书名: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第19章 第二次高考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9章 第二次高考
    一
    2004年的春节,林致远是一个人过的。
    苏晚晴在市里值班,除夕和大年初一都要在医院守著。林致远回了老家,跟父母吃了年夜饭,看了春节联欢晚会,初一下午就回了县城。母亲留他多住几天,他说学校有事。其实学校没什么事,只是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反而不自在。
    初三那天,他去了学校。
    校园里空荡荡的,没有学生,没有老师,连传达室的钟老头都回家过年了。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几圈,然后去了办公室,打开灯,坐下,翻开一本新学期的教材。
    窗外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风里摇晃。远处的山灰濛濛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你一个人在办公室?”
    “嗯。”
    “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待著,跑学校去干什么?”
    “反正也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晴嘆了口气:“林致远,你这个人,就是閒不住。”
    “也许吧。”
    “周海涛那个孩子,今年能考上吗?”
    “能。”林致远说,“他一定能。”
    二
    正月初八,高三复课。
    復读班比应届班更早开学。正月初六就开始上课了,周海涛正月初五就从塘村乡回到了学校。他带了满满一蛇皮袋的吃的——红薯干、醃菜、腊肉、花生。他把蛇皮袋扛到宿舍,把东西分门別类放好,然后去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復读生,都是去年没考上的。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坐下,翻开书。
    周海涛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打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林致远路过教室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周海涛没有发现他,低著头,嘴唇一动一动的,专注得像一台机器。
    林致远转身走了。他去了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著五百块钱,是学校给贫困復读生的补助。他本来想直接给周海涛,但想了想,还是决定通过班主任转交。他不想让周海涛觉得被特殊对待。
    他把信封放在周海涛班主任的桌上,附了一张纸条:“周海涛,復读补助。”
    三
    二月下旬,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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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復读班也搞了百日誓师,但气氛比应届班凝重得多。应届生喊口號时是热血沸腾,復读生喊口號时是咬牙切齿。他们的口號不是“全力以赴,决战高考”,而是“雪耻”。
    周海涛站在队列里,跟著大家一起喊。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的眼神很沉。他不需要口號来激励自己。过去一年的每一天,他都在用沉默和汗水兑现一个承诺——走出去。
    誓师大会结束后,林致远在教学楼下面等他。
    “周海涛。”
    “林老师。”他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一百天了。我给你三个建议。”
    周海涛站直了身体。
    “第一,不要再做新题了。把做过的题重新看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再做一遍。高考考的不是你会不会做新题,是你会不会做那些你本应该做对的题。”
    “第二,调整生物钟。从现在起,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让你的身体適应高考的时间。”
    “第三,”林致远看著他,“不要再想去年的事了。去年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去年的你。”
    周海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林老师,我记住了。”
    “去吧。”
    周海涛转身上楼。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林致远站在楼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四
    三月中旬,苏晚晴回县城了。
    不是调回来,是回来办事。她在市里的医院已经稳定下来了,工作比县医院忙,但学到的东西也多。她跟林致远说,市里的病人多、病种杂,每天都能遇到新的病例,虽然累,但很充实。
    “你瘦了。”林致远说。
    “你也瘦了。”苏晚晴说。
    “我们俩在一起,就是互相说瘦了。”
    苏晚晴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疲惫。她的黑眼圈很重,手上皮肤比之前粗糙了不少,经常洗手、消毒,让她的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林致远握著她的手,心疼得不行。
    “你要照顾好自己。”他说。
    “你也是。”她说,“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我怎么办?”
    两人在县城的江边走了很久。江水很浅,河床上露出大大小小的石头。远处有人在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致远,你什么时候调来市里?”苏晚晴问。
    “等这届高考结束再说吧。”
    “你就不能为你自己想想吗?”
    “我在想。但学生的路只有一次,我的路还有很多次。”
    苏晚晴看著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五
    四月份,林致远做了一个决定——他申请继续带高三。
    学校本来安排他带高一,因为他的第一届高三成绩不错,想让他从高一开始重新带一轮。但他申请留在高三,理由很简单:他想再送周海涛一程。
    “你疯了?”王建国听到这个消息,眼睛瞪得溜圆,“高三多累你不知道?你去年瘦了十几斤,今年还想再瘦十几斤?”
    “周海涛今年高考。我想看著他考完。”
    “那你可以等他考完再带高一。又不衝突。”
    “我想在他高考前,还能帮他一把。”
    王建国看著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我真是服了。你对自己老婆都没这么上心。”
    林致远没有反驳。他知道王建国说的是事实。他对苏晚晴確实不够上心——她调去市里快半年了,他只去看过她三次。每次都是她回来找他。她说“我周末没事,回来看看你”,他知道她是专门回来的,市里的医院周末不可能没事。
    但他没有办法。高三就像一台绞肉机,把所有人的时间和精力都绞碎了。他只能先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完,然后再去弥补其他的。
    苏晚晴知道他的决定后,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注意身体。”
    “我会的。”
    “你要是敢倒下,我饶不了你。”
    林致远笑了一下。但笑完之后,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
    六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復读班的教室里,气氛越来越凝重。有些学生开始失眠,有些学生开始焦虑,有些学生开始掉头髮。班主任李老师每天都要找学生谈话,安抚他们的情绪。
    周海涛没有这些症状。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吃饭、睡觉,像一个精密的钟表,不差一分一秒。他的模擬考试成绩一次比一次好,四模的时候考了年级第二,总分比去年高考高了四十分。
    林致远看了他的成绩单,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他不敢放鬆,不到最后一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五月二十日,林致远找周海涛谈了一次话。
    “最后三十天,你准备怎么安排?”
    “按计划走。”周海涛说,“每天做一套英语真题,一套数学真题。其他科目看错题本。”
    “心態呢?”
    “还行。”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的。不紧张才不正常。”林致远说,“但你要记住,紧张不是坏事。紧张让你兴奋,让你专注。你要把紧张变成动力,不是变成压力。”
    周海涛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致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周海涛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火车票。安远到省城,六月六日,硬座。
    “林老师,这是……”
    “高考那天,从县城到省城的火车票。考完之后,你坐这趟车去省城,住在我大学同学的宿舍里。他会带你逛省城,让你看看省城大学长什么样。”
    周海涛握著那张火车票,手在发抖。
    “林老师,我还没考上……”
    “你会考上的。”林致远说,“这张票,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录取通知书。”
    周海涛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出声,但林致远知道他在哭。
    林致远没有安慰他。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
    七
    六月七日,高考。
    林致远又穿上了那件红色t恤。他站在校门口,看著復读班的学生们走进考场。周海涛走在队伍中间,穿著一件白色t恤,背著那个旧书包。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朝林致远的方向看过来。
    林致远朝他挥了挥手。
    周海涛没有挥手。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直起身,转身走进了考场。
    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发花。他眯著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老师,您不进去?”旁边一个家长问他。
    “我不是考生。我是老师。”
    “那您怎么比学生还紧张?”
    林致远笑了笑,没有回答。
    八
    六月九日,高考结束。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復读班的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比应届生更激动,更疯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周海涛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走到林致远面前,站住了。
    “考得怎么样?”林致远问。
    “还行。”
    “能上吗?”
    “能。”
    只有一个字。但林致远听出了那个字里所有的重量。
    “走吧,去吃饭。”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请你。”
    两人去了学校门口的小饭馆。林致远点了四个菜,红烧肉、酸菜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周海涛看著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林老师,太多了。”
    “不多。你这一年,瘦了快二十斤。今天必须给我吃完。”
    周海涛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林致远没有怎么吃,他坐在对面,看著周海涛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林老师,您怎么不吃?”
    “我不饿。”
    “您骗人。”
    “我真不饿。你吃。”
    周海涛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林致远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
    “林老师,这一年,谢谢您。”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真的谢谢。”
    林致远伸出手,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周海涛的头髮很硬,像刷子一样扎手。
    “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林致远说,“我送不了你了。”
    周海涛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感激、不舍、坚定,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林老师,我会回来看您的。”
    “不用经常回来。你过得好就行。”
    九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绩公布。
    那天早上,林致远没有去学校。他坐在宿舍里,电脑开著,手机放在桌上。他不敢查,他等著周海涛给他打电话。
    八点四十二分,手机响了。
    是周海涛。
    “林老师。”他的声音在发抖。
    “多少?”
    “五百六十八分。”
    林致远握著手机的手猛地一紧。五百六十八分,比去年高了二十七分,比省师范大学去年的录取线高了二十五分。
    “林老师,我考上了。”
    周海涛的声音终於崩溃了。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那种放声的、痛快的哭。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听著周海涛的哭声,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想起三年前,周海涛写的第一篇作文,写“我配不上我的名字”。想起他说“林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老师”。想起他在操场上说“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想起他復读一年,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
    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眼泪。
    “周海涛,恭喜你。”
    “林老师,谢谢您。”周海涛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没有您,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就是在旁边喊了几声加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老师,那张火车票,我可以用了吧?”
    林致远笑了:“可以用。六月六號的票已经过期了。我给你买张新的。”
    “不用,我自己买。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小孩子了。但你永远是我的学生。”
    十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省师范大学,中文系。
    周海涛拿著录取通知书,站在县一中的门口,站了很久。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著那个旧书包,手里捏著那张薄薄的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
    林致远从校门口走出来,看到他,站住了。
    “怎么不进去?”
    “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周海涛说,“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现在我知道了。”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站在周海涛旁边,两个人一起看著县一中的校门。门头上的字有些褪色了,“安远县第一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林老师,我以后也会当老师。”
    “我知道。”
    “我会像您一样,回到家乡,教那些跟我一样的孩子。”
    林致远转过头看著他。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低著头、不敢看人的少年了。他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你会比我强。”林致远说。
    “不会的。您是最好的。”
    林致远笑了。他伸出手,周海涛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很粗糙——林致远的是粉笔灰磨的,周海涛的是锄头和笔桿磨的。
    “去吧。”林致远说,“去省城。去更大的世界。”
    周海涛点了点头。他把录取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他转过身,朝林致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直起身,转过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林致远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方向,看著那个他送了三年的学生,终於走出了这个县城。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致远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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