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第20章 新的开始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0章 新的开始
    一
    2004年九月的第一天,林致远站在高三(1)班的讲台上。
    这是他连续第二年带高三。学校本来安排他回高一,但他申请留了下来。理由很简单——他想再带一届毕业班,把上一届的经验用上。校长同意了,把他分到了年级最好的理科班。
    理科班。他一个语文老师,带理科班。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你们是理科生,觉得语文不重要。我告诉你们,高考语文一百五十分,一分都不能少。你们可以把时间花在数理化上,但语文的分数,我不允许任何人丟掉。”
    底下的学生安静地看著他。理科班的学生比文科班的学生更安静,更沉稳,也更难琢磨。他们不轻易表达情绪,不轻易相信一个人。林致远知道,要贏得他们的信任,需要时间。
    下课之后,他回到办公室。沈若涵正在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抬起头说:“理科班不好带吧?”
    “还行。就是话少。”
    “理科生都这样。你对他们好,他们记在心里,不说出来。”
    林致远坐下来,翻了翻学生名单。五十六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大部分学生他都不认识,只有一个名字让他停了一下——李思源。
    李思源。他记得这个名字。上一届文科班的学生,写过小说,文笔不错,但数学太差,只考上了师专。他以为李思源去读师专了,没想到他回来復读了,还转了理科。
    “沈老师,李思源在哪个班?”
    “理科復读班,四班。”沈若涵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上一届的学生。文科生,写小说的。怎么转到理科了?”
    “这你得问他。”
    林致远决定去找李思源谈谈。
    二
    晚自习的时候,林致远去了四楼復读班。
    李思源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著一本物理习题集,眉头皱得很紧。他还是戴著那副圆框眼镜,头髮比去年长了一些,脸也瘦了一些。桌上堆著高高的书,把他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李思源。”
    李思源抬起头,看到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林老师。”
    “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上。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教学楼下面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嘭嘭的。
    “你怎么转到理科了?”林致远直接问。
    李思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老师,我不想当老师了。”
    “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小说,没人看。”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知道李思源一直在写小说,但不知道他投过稿。
    “我投了三家杂誌,都被退稿了。”李思源的声音很轻,“编辑说我的文字还行,但故事太空了,没有生活。我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学校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学文科,以后当老师,还是在学校里。学理科,以后可以去做別的工作,见识更多的东西。”
    林致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转理科就能解决问题?”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你的数学和物理能跟上吗?”
    “很难。但我可以学。”
    林致远想起三年前,李思源在文学社上讲《围城》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说起钱钟书、说起方鸿渐、说起婚姻就像围城,头头是道。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但还在。
    “你还在写吗?”林致远问。
    “写。但写得少了。没时间。”
    “別停。”林致远说,“不管学文学理,都別停。你是有天赋的人,停了就可惜了。”
    李思源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迷茫。
    “林老师,您觉得我应该学什么?”
    “你应该学你喜欢的。”林致远说,“但如果你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就先学能养活自己的。等你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东西,再换也不迟。”
    李思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做题吧。有不懂的数学物理,可以去问王老师。我跟他说一声。”
    “谢谢林老师。”
    李思源转身走进教室。林致远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路,他不能替他们走,只能在旁边看著,偶尔喊一声“小心”。
    三
    九月中旬,苏晚晴回来了。
    这次不是办事,是回来休假的。她在市里医院连续工作了三个月,没有休息一天。医院给她批了一周的假,她二话不说,买了票就回了县城。
    林致远去车站接她。她从班车上下来,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披著,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
    “你瘦了。”林致远说。
    “你也瘦了。”苏晚晴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这句话已经成了他们的见面语,像是某种暗號,一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苏晚晴没有回自己父母家,直接去了林致远的宿舍。她站在门口,看著那间十五平米的小屋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住这里?”
    “不然住哪里?”
    “你都教了四年书了,怎么还住刚来时候的宿舍?”
    林致远笑了一下:“习惯了。而且这里离教室近,方便。”
    苏晚晴走进宿舍,四处看了看。屋子还是老样子,墙上的石灰有些地方又起皮了,窗户的玻璃换了一块,但框架还是旧的。桌上堆著书和试卷,床上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墙角放著一个电饭煲——那是她去年拿来的。
    “你就不能把自己照顾得好一点?”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挺好的。”
    “你好什么好?你看看这屋子,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你在这住了四年,什么都没有变。”
    林致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著他的胸口。
    “有一样东西变了。”他说。
    “什么?”
    “我有你了。”
    苏晚晴没有回头,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嘆了口气。
    “林致远,你说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什么什么时候是个头?”
    “两地分居。你在县城,我在市里。一周见一次,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给我一年。我带完这届高三,就申请调去市里。”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苏晚晴转过身,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委屈,有心疼,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每次都说真的。”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只是有时候做不到。”
    苏晚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就这样站著,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哗作响。
    四
    苏晚晴在县城待了五天。
    五天里,林致远儘量抽时间陪她。白天上课、批改作业、处理班级事务,晚上跟她一起吃饭、散步、聊天。他们去了江边,去了他们第一次相亲的麵馆,去了他们领证后吃牛肉麵的那家小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苏晚晴问。
    “记得。你穿白大褂,给一个老太太看病。”
    “你那时候好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现在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紧张你。”
    苏晚晴笑了。她的笑还是那么好看,浅浅的酒窝,弯弯的眼睛。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不管以后在哪里,只要她在身边,哪里都行。
    最后一天,苏晚晴走的时候,林致远送她到车站。
    “你要照顾好自己。”苏晚晴说。
    “你也是。”
    “不要再瘦了。”
    “你也是。”
    “到了市里给我打电话。”
    “好。”
    苏晚晴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班车发动的时候,她透过窗户朝他挥了挥手。林致远站在站台上,看著班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简讯,是苏晚晴发的:“我爱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也是。”
    五
    十月,期中考试。
    高三(1)班的成绩出来了,在理科班中排第二。不算差,但林致远不太满意。理科班的语文成绩普遍偏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没想到低了这么多。
    他把成绩单看了好几遍,发现了一个问题——学生的阅读理解和作文丟分最多。阅读理解的问题是读得太快,没读懂就做题。作文的问题是写得太干,没有文采,像实验报告。
    他决定调整教学方法。理科班的语文课,不能像文科班那样讲,得换一种方式。
    他开始在课上讲一些“没用”的东西。讲一篇散文,读一首诗,放一段音乐。学生们一开始不习惯,觉得浪费时间。但慢慢地,有人开始回应了。
    有一次,他读了顾城的一首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读完之后,一个男生举手了:“老师,这诗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在说,不管你生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你都可以选择往好的方向走。”
    “说得好。”林致远点了点头,“这就是语文。它不给你答案,但它让你思考。你们学数理化,学的是客观规律。语文不一样,语文学的是人心。人心没有標准答案,但它比任何公式都复杂。”
    下课之后,那个男生来找他,说:“林老师,我以前觉得语文很无聊。今天这节课,我觉得有点意思了。”
    “那就好。”林致远说,“有意思就好。”
    六
    十一月底,陈雨桐回来了。
    她是从省城回来的,放寒假了。她到学校来看林致远,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髮烫了卷,化了淡妆,跟高中时判若两人。
    “陈雨桐?”林致远差点没认出来。
    “林老师,您不认识我了?”
    “认识。就是……变样了。”
    陈雨桐笑了。她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总是带著一点忧鬱,现在没有了。现在的笑是明亮的,乾净的,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两人在办公室里坐下。陈雨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致远。
    “林老师,这个给您。”
    林致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杂誌。封面上印著《青年文学》四个字,日期是2004年11月號。他翻开目录,找到了陈雨桐的名字——短篇小说《雨季不再来》,作者陈雨桐。
    “发表了?”他抬起头。
    “发表了。”陈雨桐说,“全文发表,两万多字。”
    林致远看著那本杂誌,手在发抖。他想起三年前,陈雨桐在文学社上讲三毛的样子。那时候她说:“三毛让我知道,人可以不那么正常地活著。”现在她自己写了小说,发表了,被更多的人读到了。
    “恭喜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是您帮我的。”陈雨桐说,“没有您,我不会写下去。”
    “是你自己写的。我就是在旁边看了看。”
    陈雨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师,我写了一个新的短篇,写的是您。”
    林致远愣了一下。
    “写的是一个县城老师的故事。他放弃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家乡教书。他很穷,很累,但从来不后悔。他的学生都很喜欢他。”
    “你这写的不是我。”
    “是您。”陈雨桐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林老师,您可能不知道,您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头,看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陈雨桐,你以后会成为一名好作家的。”
    “我会的。”陈雨桐说,“我会写很多很多的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关於您的部分,都是真的。”
    七
    十二月,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来得晚,但很大。一夜之间,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林致远站在教室门口,看著学生们在操场上打雪仗,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周海涛还在復读班的教室里埋头做题。今年这个时候,他在省师范大学的图书馆里看书,或者在中文系的课堂上听课。他给林致远写过几封信,说大学生活很好,说他认识了很多喜欢文学的朋友,说他正在准备考教师资格证。
    林致远把那些信都收在一个抽屉里,跟孙晓蕾、刘强、赵小曼、陈雨桐的信放在一起。那个抽屉越来越满了,他的学生越来越多,他们的路也越走越远。
    他关上抽屉,走出办公室。操场上,学生们还在玩雪。有几个男生在堆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树枝当胳膊,用石子当眼睛。一个女生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的脖子上。
    林致远站在走廊上,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当老师真好。
    不是为了工资,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这些时刻——看著一群年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绽放。看著他们从懵懂到清醒,从胆怯到勇敢,从县城走向更大的世界。
    他不需要他们回报什么。他们过得好,就是最好的回报。
    八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4年的最后一天。
    林致远在教室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元旦联欢会。没有节目,没有表演,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零食,聊天,说这一年的收穫和遗憾。
    “林老师,您先说说您的收穫。”一个男生喊。
    林致远站起来,想了想,说:“我的收穫,就是看到你们在进步。看到你们的语文成绩在提高,看到你们开始觉得语文有意思。这就是我最大的收穫。”
    “那您的遗憾呢?”另一个女生问。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遗憾就是……陪家人的时间太少了。我妻子在市里工作,我在这里教书,我们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这是我的遗憾,也是我对不起她的地方。”
    教室里安静了。学生们看著他,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点点的愧疚。
    “林老师,您辛苦了。”一个女生说。
    “不辛苦。”林致远笑了笑,“你们好好学习,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联欢会结束后,学生们陆续走了。林致远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把桌椅摆整齐,把地上的垃圾扫乾净。他走到黑板前,看到上面写著一行字,不知道是谁写的:
    “林老师,新年快乐。您是最好的老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
    “新年快乐。你们是最好的学生。”
    他走出教室,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在吹。远处的宿舍楼有几盏灯还亮著,隱约能听到学生的笑声。
    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站在操场中间,抬起头看著天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简讯:“新年快乐。我想你了。”
    他回覆:“我也想你。很快我们就不分开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但很舒服。
    新的一年要来了。
    2005年。
    他二十七岁。
    当老师第五年。
    他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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