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第22章 最后一站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2章 最后一站
    一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下了这个数字。粉笔落下的那一刻,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二百分钟。这是他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段路。
    “最后三十天,我不讲新课了。”林致远说,“你们自己复习,有问题隨时来问我。但我要提醒你们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要再做新题了。把做过的题重新看一遍,尤其是错题。高考考的不是你会不会做新题,是你会不会做那些你本应该做对的题。”
    “第二,调整生物钟。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十点半之前必须上床睡觉。让你的身体適应高考的时间。”
    “第三,心態要稳。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考好了,当然好。考不好,还有很多路可以走。不要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场考试上。”
    他放下手,看著下面的学生。五十六张脸,五十六双眼睛。有些人在点头,有些人在记笔记,有些人在发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在风里沙沙作响。他站在走廊尽头,看著操场。几个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简讯:“复习得怎么样了?”
    他回覆:“还行。学生比我紧张。”
    “你別太累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月的气息里有花香,有青草的味道,有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味道。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五年,这些味道他闻了五年,已经习惯了。很快就要离开了,他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
    二
    五月中旬,林致远做了一件事。
    他让每个学生给他写一封信,匿名,不写名字。信里可以写任何想写的话——对高考的担忧、对未来的期待、对老师的意见、对同学的不舍。什么都行,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信收上来的时候,他嚇了一跳。五十六封信,厚厚一摞。他花了一个晚上看完,坐在办公室的檯灯下,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读。
    有的信写得很长,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篇小作文。有的信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林老师,谢谢您。”有的信写得很认真,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有的信写得很潦草,像是不敢花太多时间,怕被人发现。
    他读著读著,眼睛就湿了。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上写著:“林老师,我以前很討厌语文,觉得语文课就是浪费时间。是您让我知道,语文不只是考试,语文是生活,是人心,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谢谢您教会我这些。”
    另一封信上写著:“林老师,您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老师。您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不管成绩好坏,您都一视同仁。我成绩不好,您从来没有放弃过我。谢谢您。”
    还有一封信上写著:“林老师,您要调走了,我们很捨不得您。但您应该去,您老婆在市里等著您。祝您在新的学校一切顺利。我们会想您的。”
    林致远把那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收好,放进抽屉里。这个抽屉里装著他五年来收到的所有信件和贺卡,从周海涛的第一封信到现在的这些匿名信。它们是他当老师以来最珍贵的財富。
    三
    五月下旬,最后一次模擬考。
    成绩出来后,林致远把数据整理了一遍。整体来看,班级的平均分比一模提高了二十多分,在理科班中排第一。但他更关心的是每个学生的进步情况。
    张一鸣的失眠好了。他按照林致远说的,每天十点前睡觉,睡眠质量提高了,白天的精神状態也好多了。这次模擬考,他考了年级第八,比之前进步了好几名。
    还有一个叫王雨桐的女生,成绩一直中不溜秋,这次突然考了年级第三十名。林致远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林老师,我最近在看您推荐的《平凡的世界》,觉得孙少平太不容易了。跟他比,我这点苦算什么?”
    林致远笑了。他知道这不是主要原因,但也不否认阅读对人的影响。语文的力量不是立竿见影的,它会慢慢渗透,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发挥作用。
    “继续保持。”他说,“不要鬆懈。”
    “林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王雨桐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四
    六月一日,林致远在教室里做了最后一次动员。
    他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五十六张脸。有的紧张,有的平静,有的亢奋,有的麻木。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节课。下次见面,就是在高考考场上了。”
    他顿了顿,看著他们。
    “三年前,你们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现在,你们已经长大了。这三年里,我批评过你们,表扬过你们,有时候对你们很严格,有时候又对你们太宽鬆。不管怎样,三年过去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句话送给你们。高考之后,你们会去不同的城市,读不同的大学,认识不同的人。你们的人生会有无限的可能。不管你们將来做什么,我希望你们记住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做一个善良的人。不管世界怎么变,善良永远是最重要的品质。”
    “第二,做一个有底线的人。不要因为利益出卖原则,不要因为压力放弃良知。”
    “第三,做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失去对生活的热爱。读书、旅行、交朋友、吃好吃的、看好看的,这些事跟考大学一样重要。”
    他放下手,看著下面的学生。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祝你们好运。”
    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五十六个人,五十六双手,拍出了最响的声音。有些女生在哭,有些男生在低头擦眼泪。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学生看到。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
    “后会有期。”
    然后他走出了教室。
    五
    六月七日,高考。
    林致远又穿上了那件红色t恤。他站在校门口,看著他的学生们走进考场。张一鸣第一个到,穿著一件白色t恤,精神很好,眼睛里没有黑眼圈了。王雨桐第二个到,手里拿著一本语文课本,还在翻。其他学生陆续到了,有的在笑,有的在沉默,有的在跟家长拥抱。
    “林老师,我进去了。”张一鸣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林致远握住他的手:“加油。你行的。”
    “谢谢您。”
    张一鸣转身走进了考场。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像一个真正长大了的人。
    王雨桐走过来,把手里的语文课本递给他:“林老师,这本书送给您。上面有我的笔记。”
    林致远接过课本,翻开,看到扉页上写著一行字:“谢谢您,林老师。——王雨桐”
    “你留著作纪念不好吗?”
    “您留著作纪念吧。是您教会我读书的。”
    王雨桐说完就跑了,跑进了考场,没有回头。
    林致远站在校门口,手里拿著那本课本,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著那些走进考场的学生,心里默默地说:加油。
    六
    六月九日,高考结束。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拥抱。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张一鸣第一个跑出来,跑到他面前,大喊了一声:“林老师,我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反正都写满了!”
    “那就好。”
    王雨桐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林致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林致远说,“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林致远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考完了。”
    过了一会儿,简讯回过来了:“辛苦了。今晚好好睡一觉。”
    他没有好好睡一觉。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第一次走进这间宿舍,第一次站在讲台上喊“同球”,第一次批改周海涛的作文,第一次开家长会,第一次送学生进考场。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七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绩公布。
    林致远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查分网站。网站很卡,一直在转圈。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第一个电话是张一鸣打来的。
    “林老师!我考了六百一十二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尖叫著,差点把林致远的耳朵震聋。
    “恭喜你!”林致远的心跳更快了。
    “林老师,谢谢您!要不是您让我注意睡眠,我不可能考这么好!”
    第二个电话是王雨桐。她考了五百八十八分,比她的模擬考高了三十分。
    “林老师,我考上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考上省城大学了!”
    “恭喜你!”
    “林老师,谢谢您。那本课本,您留著了吗?”
    “留著呢。我会一直留著。”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林致远听著那哭声,眼睛也湿了。
    后面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报喜的,有报忧的,有哭的,有笑的。他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回应。等到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已经快中午了。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五十六个学生,本科上线五十二个。一本十八个,二本二十四个,三本十个。这是他五年教学生涯最好的成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把那栋老旧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八
    七月初,林致远办理了调离手续。
    他把宿舍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书、教案、学生的信、照片、贺卡,装了两个大箱子。衣服和被褥装了一个编织袋。电饭煲是苏晚晴的,要带走。那本《平凡的世界》是周海涛还回来的,扉页上写著“林老师,谢谢您”,要带走。那本海子的诗集是陈雨桐还回来的,扉页上写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要带走。
    他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著这间他住了五年的屋子。墙上的石灰又起皮了,窗户的玻璃换了两块,床板还是吱呀作响。刚来的时候,他觉得这屋子破得不像话。现在要走了,他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
    王建国来帮他搬东西。两个人一人扛一个箱子,从宿舍走到校门口。王建国的摩托车停在门口,后座上绑著绳子。
    “致远,你真的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我爸妈还在县城,我肯定经常回来。”
    王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箱子绑在摩托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林致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学校。校门上的“安远县第一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教学楼、操场、梧桐树、食堂、宿舍,一切都在,一切都没变。变的是他。五年前,他一个人拎著行李走进这所学校。五年后,他带著满满的回忆离开。
    他转过身,上了摩托车。
    摩托车发动了,轰隆轰隆的。风从耳边吹过,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林致远回过头,看著学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转回头,看著前方。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
    九
    七月十五日,林致远到新学校报到。
    新学校在市里,叫育才中学,是一所省重点中学。校园很大,比县一中大了两三倍。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的,图书馆是独立的建筑。林致远走在校园里,像一个刚入学的新生,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报到的手续很简单。人事处的老师看了他的材料,说:“林老师,你的条件很好,我们校长很重视你。欢迎你来育才。”
    “谢谢。”
    他被分到了高二年级,教两个班的语文,不当班主任。校长说:“你先適应一年,明年再当班主任。”
    他同意了。
    新办公室在四楼,很大,有中央空调。他找到自己的办公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笔筒、茶杯、那本《平凡的世界》、那本海子的诗集、学生的信和照片。他把照片夹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和以前一样。
    坐在对面的老师姓郑,四十多岁,教数学,是个女的。她看到林致远在摆照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都是你的学生?”
    “对。上一届的。”
    “你们关係很好吧?”
    “很好。”
    郑老师笑了笑:“当老师最好的回报,就是学生的感情。”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说得对。
    十
    七月下旬,林致远和苏晚晴在市里租了一套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一个老小区里。家具是房东的,旧是旧了点,但能用。苏晚晴花了一个周末把房子收拾得乾乾净净,买了新的床单、新的窗帘、新的餐具。
    “这是我们的家了。”她说。
    林致远站在客厅里,看著这个不大的空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五年了,他和苏晚晴终於不用两地分居了。五年了,他们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苏晚晴笑了,“你再说谢谢,我就生气了。”
    林致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很暖,头髮上有洗髮水的香味。
    “老婆。”他说。
    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
    “你叫我什么?”
    “老婆。”
    苏晚晴没有回头,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耳朵红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著什么。林致远抱著苏晚晴,站在他们的小家里,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它存起来,以后慢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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