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3章 进城
一
2005年八月的最后一天,林致远第一次走进育才中学的高二(3)班教室。
教室在四楼,宽敞明亮,窗户外头是塑胶跑道和草坪。风扇吊在天花板上呼呼地转,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黑板是墨绿色的,擦得很乾净,粉笔槽里整整齐齐地码著白色和彩色的粉笔。课桌椅是新的,没有刻字,没有涂鸦,桌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花名册,等著学生到齐。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苏晚晴早上出门前帮他检查了一遍,把他的衣领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紧张。你是去当老师的,不是去相亲的。”
“我没紧张。”
“你每次都说没紧张。你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他確实有点紧张。在县城待了五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老教师了,不会再紧张。但到了新学校,面对新学生,那种五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感觉又回来了。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嗓子发乾。
学生们陆续到了。有的背著名牌书包,有的手里拿著奶茶,有的戴著耳机听歌,有的在聊昨天看的电视剧。他们的校服是蓝白色的,料子比县一中的好,穿在身上很精神。
一个女生走进来,长髮披肩,耳朵上戴著一个小小的耳钉,手腕上是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錶。她扫了一眼教室,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然后把镜子收起来。
林致远看著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了赵小曼。也是这样的动作,也是这样的神態。城市里的孩子和县城的孩子,有些地方不一样,有些地方一模一样。
上课铃响了。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他没有说错字。这一次,他没有说成“同球”。
二
育才中学的学生,跟县一中的学生很不一样。
他们更自信,更大方,更敢说话。林致远提一个问题,底下哗啦啦举起一片手,有的学生不等点名就直接开口了。他们不害怕犯错,不害怕被批评,甚至有点享受在课堂上表现自己。
但他们的语文基础並不比县一中的学生好多少。阅读理解同样抓不住重点,作文同样套路化,文言文同样看不懂。不同的是,他们更擅长应付考试——答题技巧更熟练,时间分配更合理,卷面更整洁。
林致远花了一周时间了解这些学生。他翻看了他们的档案,找班主任了解了每个人的情况,还让他们写了一篇自我介绍。五十八个人,五十八篇自我介绍,他一篇一篇地看,把每个人的特点记在本子上。
有一个叫陆一鸣的男生,成绩很好,年级前十,但性格孤僻,不太跟同学来往。自我介绍只写了三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在应付差事。
有一个叫林小溪的女生,成绩中等,但作文写得很好,有一种很特別的语言感觉。她写“我喜欢在雨天坐在窗台上看雨,看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像眼泪,但不是悲伤的眼泪”。
有一个叫陈昊的男生,成绩很差,年级倒数,但体育很好,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自我介绍写得很长,大部分內容都在讲篮球,最后写了一句:“林老师,我不喜欢语文,但我喜欢听故事。您能给我们讲故事吗?”
林致远在陈昊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字:“可。”
三
开学第二周,林致远遇到了第一个挑战。
陈昊在他的课上睡觉。
不是那种偷偷趴一会儿的睡,是那种大大方方趴著、还打呼嚕的睡。林致远在讲台上讲《祝福》,讲祥林嫂的悲剧,讲得正投入,底下传来均匀的鼾声。几个学生回头看陈昊,有的在笑,有的在摇头。
林致远停下来,走到陈昊桌前,敲了敲桌面。
陈昊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角掛著一丝口水,迷迷糊糊地问:“下课了?”
全班哄堂大笑。
“没有下课。”林致远说,“我讲到祥林嫂的儿子被狼叼走了,你在这睡觉,你觉得合適吗?”
陈昊揉了揉眼睛,嘿嘿笑了两声:“林老师,不好意思,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
“打什么游戏?”
“魔兽世界。”
“好玩吗?”
“好玩。”陈昊的眼睛亮了一下,“林老师您也玩?”
“我不玩。但我听说过。”林致远看著他,“这样吧,你既然觉得游戏比语文有意思,那你这节课就別睡了,你给大家讲讲,魔兽世界到底好玩在哪里。”
陈昊愣了一下,没想到林致远会这么说。
“讲得好,我奖励你一节自由课。讲不好,以后我的课你站著上。”
陈昊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魔兽世界。讲联盟和部落,讲副本和战场,讲装备和坐骑。他讲得很投入,手舞足蹈,眼睛放光,跟刚才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判若两个。
讲了大概十分钟,林致远打断了他。
“好了,够了。”
陈昊停下来,看著他。
“你讲得很好。”林致远说,“你说得对,魔兽世界確实很好玩。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打游戏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让你感动的情节?有没有哪一刻,你觉得这个游戏不只是游戏?”
陈昊想了想,说:“有。有一次我做了一个任务,是一个老骑士的遗愿。他让我把他的剑送给他远方的儿子。我跑了很远的路,找到了他的儿子,他儿子已经是一个年轻的骑士了。我把剑给他,他哭了。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游戏不只是游戏。”
教室里安静了。
“这就是故事的力量。”林致远说,“游戏里有故事,电影里有故事,小说里有故事。语文课,就是教你们怎么读懂故事、怎么讲好故事。你玩游戏的时候能感受到故事的力量,为什么上课的时候就感受不到?”
陈昊低下头,不说话了。
“回去坐吧。以后我的课,不许睡觉。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举手跟我说,我们可以聊点你感兴趣的东西。”
陈昊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这一节课,他没有再睡。
四
九月下旬,林致远回了趟县城。
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回去看父母。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他每个月至少回去一次。苏晚晴工作忙,不能每次都跟他回去,但他一个人也要回去。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先去了父母家,吃了午饭,陪父亲喝了杯茶,听母亲嘮叨了一会儿家长里短。下午,他去了县一中。
学校还是老样子。校门口的招牌褪色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他走进去,传达室的钟老头探出头来,看到他,笑了:“林老师回来了?”
“钟叔,您身体还好吗?”
“好著呢。你是回来看学生的?”
“回来看看。”
他走上教学楼,去了语文组办公室。门开著,沈若涵坐在里面批改作业,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回来看看你们。”
“你还知道回来。”沈若涵笑了,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吧,我跟你说说学校的事。”
两人聊了一会儿。沈若涵说,这学期学校来了几个新老师,都是年轻人,很有干劲。陈明远身体不太好,上个月住了几天院,现在在家休养。王建国的老婆生了个儿子,他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在办公室炫耀。
“你呢?”林致远问,“你还好吗?”
沈若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离婚了。”
林致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年的事。”沈若涵的语气很平静,“没跟任何人说。办了手续,就完了。”
“你……”
“我挺好的。一个人,清静。”沈若涵笑了笑,“我现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教学上,学生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这就够了。”
林致远看著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沈老师,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跟我说。”
“谢谢你,林老师。你到了市里,还惦记著我们。”
“我在这里待了五年,这里就是我的家。”
五
林致远去了王建国的办公室。
王建国正在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小子,回来了?”
“回来了。”
“在市里怎么样?新学校好不好?”
“挺好的。学生比这里的难管,但也更有意思。”
王建国笑了,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坐下来聊天。王建国说了很多学校的事——谁评上了职称,谁调走了,谁退休了,谁跟谁闹了矛盾。林致远听著,觉得又亲切又遥远。
“对了,”王建国忽然想起什么,“周海涛那个孩子,你还有联繫吗?”
“有。他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在准备考研。”
“考研?他不是才大二吗?”
“他提前准备。他说他想考bj的研究生,想去更大的地方。”
王建国嘆了口气:“这孩子,有出息。你教得好。”
“是他自己努力。”
“你別谦虚了。没有你,他早就不读书了。”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致远,你虽然走了,但你在这里留下的东西,一直都在。”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的,像是金色的蝴蝶。
六
十月初,林致远接到了周海涛的电话。
“林老师,我决定考研了。”
“考哪里?”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的。”
“教育学好。你以后要当老师,学教育学有用。”
“林老师,我要是考上了,您会高兴吗?”
“当然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海涛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林老师,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遇到您,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早就輟学了,可能在外面打工,可能在种地。我不敢想。”
“你现在不用想那些。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考上北师大的研究生。”
“林老师,您还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前看。”
“不往前看,怎么往前走?”
周海涛笑了。他的笑声比以前开朗了很多,不再是那个低著头、不敢说话的少年了。他长大了,成熟了,有了自己的方向和目標。
“林老师,等我考上了,我去市里看您。”
“好。我等你。”
七
十月下旬,林小溪来找林致远。
她是课间来的,手里拿著一个本子,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
“林老师,我写了一篇文章,您能帮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林致远接过本子,翻开。
是一篇散文,写的是她的外婆。外婆住在乡下,一个人,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小片菜地。她每年暑假都回去看外婆,但每次回去都觉得外婆又老了一些。文章的最后,她写道:“我知道外婆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但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林致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写得很好。”他说,“你把这个投到校刊去,肯定能发表。”
“真的吗?”
“真的。你的文字有一种很特別的感觉,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你要珍惜这种天赋,多读多写。”
林小溪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本子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以后写了东西,隨时给我看。”
林小溪走了。林致远坐在椅子上,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想起了陈雨桐。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敏感的心。陈雨桐现在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她的新小说发表了,在一家省级文学刊物上。她给林致远寄了一本,扉页上写著:“林老师,我的第二篇小说。我会继续写下去。”
林致远把那本杂誌放在书架上,和陈雨桐的第一篇发表作品放在一起。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他的学生的作品也越来越多。他有时候会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有很多当作家、当老师、当医生的学生。他们会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而他,会在某个地方,默默地看著他们,为他们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