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5章 春暖花开
200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一月底就立了春,二月中旬的时候,街边的玉兰树已经冒出了花苞,毛茸茸的,像蘸了墨的毛笔头。林致远每天路过那条街,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花苞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仿佛隨时都会炸开。
苏晚晴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
她怀孕六个月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走路的姿势像一只企鹅,摇摇摆摆的。林致远每次看到她这样,都想笑,又不敢笑。苏晚晴瞪他一眼:“你笑什么?”他说“我没笑”,苏晚晴说“你嘴角翘了”,他说“那是风吹的”。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两人去商场买婴儿用品。苏晚晴挑了很久,选了一套粉色的婴儿服,一双软底的小鞋子,一床小被子。林致远推著购物车跟在她后面,看著她认真地比对每一件商品的价格和材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林致远,你说我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苏晚晴拿著一件小衣服,头都没抬。
“还没想好。”
“你想了好几个月了,还没想好?”
“想了几个,都不太满意。”
“说来听听。”
“林思齐。见贤思齐的思齐。”
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林思齐。好听。男孩女孩都能用。”
“你也觉得好?”
“好。就这个了。”
林致远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林思齐。他希望这个孩子能见贤思齐,能向优秀的人学习,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初的期望,简单,朴素,也许还有点老套。但他觉得,这就够了。
育才中学的春天跟县一中不一样。县一中的春天是梧桐树发芽、油菜花开,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育才中学的春天是玉兰、樱花、海棠次第开放,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喷泉的水声。操场边的花坛里种著各种顏色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幅油画。
林致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楼下花坛里的花,忽然想起了县一中的那排梧桐树。那些树现在应该也发芽了吧。他拿出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简讯:“老王,县一中的梧桐树发芽了吗?”
过了一会儿,王建国回復了:“发了。绿了。你在市里还好吗?”
“还好。老婆怀孕了,快生了。”
“真的?恭喜恭喜!男孩女孩?”
“不知道。没查。”
“你这人,什么都隨缘。到时候生了告诉我,我去市里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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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这学期他带两个班,每周要批改一百多份作文,每份都要写评语。他写得比以前更认真了,因为这是他在育才的第一个完整学期,他想让每个学生都感受到他的用心。
陈昊的语文成绩进步了。从上学期期末的七十二分,提到了这学期第一次月考的八十一分。虽然还是班里倒数,但至少及格了。林致远在班上表扬了他,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老师,我还能考更高。”课后他对林致远说。
“能考多少?”
“九十分。”
“那你要加油。”
“我会的。您每周三给我补课,我不能让您白费力气。”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有时候,他觉得当老师最大的欣慰不是学生考了多高的分,而是学生开始在乎了。陈昊以前不在乎语文,现在他在乎了。这种转变,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三月中旬,林致远回了一趟县城。
这次是专门回去看陈明远的。王建国说陈明远身体不太好,住院了。林致远接到消息后,第二天就请了假,坐班车回了县城。
陈明远住在县医院的內科病房。林致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看报纸,鼻子上架著老花镜,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退休前深了很多。
“陈老师。”
陈明远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小林?你怎么来了?”
“来看您。听说您住院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高,医生让住几天观察观察。”陈明远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你坐,別站著。”
林致远在床边坐下,看著陈明远。他的脸色不太好,蜡黄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说话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
“陈老师,您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你也是。听说你老婆怀孕了?”
“嗯。六月份生。”
“好啊,好啊。”陈明远连连点头,“当爸爸了,人生就完整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学校的事。陈明远问市里的学校怎么样,林致远说还行,学生比县城的难管,但更有挑战性。陈明远笑了:“你是那种越有挑战越来劲的人。適合你。”
林致远走的时候,陈明远拉著他的手说:“小林,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让我骄傲的一个。不是因为你多有本事,是因为你踏实。当老师的人,踏实最重要。”
林致远的眼睛湿了。他握著陈明远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凉,骨节分明。
“陈老师,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林致远正在办公室备课,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晚晴。
“林致远,我肚子疼。”她的声音很紧张。
“是不是要生了?不是说预產期还有一个月吗?”
“不知道……疼得很厉害……”
林致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扔下笔,衝出办公室,在校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医院。
苏晚晴已经被同事送进了產房。林致远赶到的时候,產房的门关著,门上面的红灯亮著。他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腿在发抖。他在產房门口来回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不知道多少圈。
“林致远。”一个护士从產房里出来,“你老婆让你別紧张,她没事。”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晚晴都这样了,还在担心他。
產房的门终於开了。一个护士抱著一个包裹好的小婴儿走出来:“恭喜你,是个女孩。”
林致远看著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闭著眼睛的小东西,手在发抖。他接过那个小包裹,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小婴儿的脸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她的眼睛闭著,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找奶喝。
“林思齐。”他轻轻叫了一声。
小婴儿没有反应。她还在睡,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苏晚晴被推出来了。她的脸色很白,头髮湿透了,贴在前额上。但她在笑,笑得很好看。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像你。”
“哪里像我?明明像你,丑死了。”
“不丑。好看。”
苏晚晴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力气。林致远握著那双手,握了很久。
林致远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父亲在旁边说“你哭什么”,母亲说“我高兴”,父亲说“高兴就笑”,两个人又吵了几句,然后一起笑了。
他又给王建国发了简讯:“生了。女孩。母女平安。”
王建国秒回:“恭喜!名字取了没?”
“林思齐。”
“好名字。过几天我去市里看你们。”
他给周海涛发了简讯:“我当爸爸了。女孩。林思齐。”
周海涛回覆:“林老师,恭喜您!等我暑假回去看小师妹。”
林致远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字,笑了。小师妹。周海涛叫他的女儿小师妹。时间过得真快,周海涛都已经是北大研究生了,他的女儿刚出生。一代又一代,像接力棒一样,传下去。
四月中旬,林致远请了陪產假,在家照顾苏晚晴和孩子。
他没有请月嫂,也没有让母亲过来帮忙。他想自己来。他想学著当一个父亲。
第一个晚上,林思齐哭了好几次。她饿了哭,尿了哭,没来由也哭。林致远每次都被她吵醒,爬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抱著她哄。苏晚晴说“你明天还要上班,我来吧”,他说“没事,你好好休息”。
他在客厅里抱著女儿,轻轻地拍著她的背,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小思齐不哭了,睁著眼睛看著他,黑溜溜的眼珠,像两颗葡萄。
“你认识我吗?”他小声问。
小思齐当然不会回答。她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林致远抱著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顶著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王建国发来简讯:“当爸爸感觉怎么样?”
他回覆:“累。但值得。”
五月底,林致远带著苏晚晴和女儿回了一趟县城。
这是小思齐第一次回老家。林致远的母亲抱著孙女,笑得合不拢嘴,翻来覆去地说“长得像致远小时候”,苏晚晴在旁边笑,不说话。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著孙女,没说什么,但眼角有笑纹。
林致远带著苏晚晴去了县一中。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作响。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追什么。
他站在校门口,看著那块褪色的招牌,忽然想起了五年前。五年前,他一个人拎著行李走进这所学校,满怀理想,也满怀忐忑。五年后,他带著妻子和女儿回来,成了一个父亲,成了一个丈夫,也成了一个更好的老师。
“林致远,你发什么呆?”苏晚晴抱著女儿,站在他旁边。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苏晚晴看著校园,“你在这里待了五年,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也五年了。”
“五年了。”
“你说,再过五年,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林致远想了想:“再过五年,思齐五岁了。我们应该还在市里。你应该已经是主治医师了。我应该还在当老师。”
“你会一直当老师吗?”
“会。”
“你不后悔?”
“不后悔。”
苏晚晴看著他,笑了。她怀里的思齐也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没有牙齿,但笑得很开心。
林致远看著妻子和女儿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五年,值了。
六月中旬,林致远收到了陈雨桐寄来的书。
是一本小说集,省里出的,收录了全省青年作家的优秀作品。陈雨桐的小说《雨季不再来》被选入其中,占了十几页。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林老师,我的第一本书。谢谢您让我知道,我可以写下去。——陈雨桐”
林致远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和周海涛的信、孙晓蕾的照片、赵小曼的贺卡放在一起。书架越来越满了,他的学生越来越出息了。他有时候会想,也许有一天,这个书架上会摆满他学生的作品——小说、诗集、学术著作、教学笔记。到那时候,他就可以骄傲地对別人说:这些书,是我的学生写的。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公布。
林致远在育才的第一届学生考得不错。他教的两个班,语文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二和第三。虽然不是第一,但他已经很满意了。毕竟他只带了他们一年,能把成绩从倒数提到前列,说明他的方法是对的。
陈昊语文考了九十二分,比他的目標还多了两分。他给林致远发了一条简讯:“林老师,我及格了!谢谢您!”
林致远回覆:“不用谢。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陆一鸣语文考了一百一十八分,总分进了年级前十。他没有给林致远发简讯,但他在班级群里说了一句话:“林老师,谢谢您一年的教导。”
林小溪语文考了一百二十分,作文得了五十二分。她给林致远写了一封长信,信里说:“林老师,我决定报考中文系。我想当作家。是您让我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林致远看著那些简讯和信,心里暖暖的。
七月初,放暑假了。
林致远带著苏晚晴和女儿去了海边。这是他们第一次一家三口出去旅游。苏晚晴请了年假,林致远也请了假。他们坐火车去了厦门,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旅馆里,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吵醒。
林致远抱著女儿站在沙滩上,看著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很大,吹得他头髮乱飞。小思齐第一次看到大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著,不知道是被震撼了还是被嚇到了。
“思齐,你看,这是大海。”林致远说。
小思齐当然不懂什么是大海。她只是看著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伸出一只小手,像是在够什么。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挽著他的胳膊。
“林致远,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一次海边好不好?”
“好。”
“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苏晚晴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大海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金粉。
林致远抱著女儿,挽著妻子,站在海边,看著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从县城到市里,从教师到班主任,从丈夫到父亲,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你再说谢谢,我就生气了。”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任由那些髮丝拂过他的脸颊。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消失了。天边还有几片云,被染成了紫色和粉色,像一幅水彩画。
林致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咸咸的,带著大海的味道。他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就是这样——抱著女儿,挽著妻子,站在海边,看太阳落下去。
他想记住这一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多累多苦,他都会记得这一刻。记得海风的味道,记得夕阳的顏色,记得妻子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记得女儿在他怀里温暖的体温。
这一刻,值得他用一辈子去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