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丰临镇的行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天傍晚,江辞散学回家,手里捏著夫子批过的文章,上面画了好几个圈——那是“上佳”的意思。
今日夫子当著全堂的面念了他的文章,说“文理通达,可见下了功夫”。
江辞回到家的时候,饭菜的香味便飘了过来。
苏浅月的手艺似乎又有了些精进。那是油爆葱花的味道,混著酱香。
苏浅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却並没有说话。
江辞走进院子,把书袋放下,在桌前坐下。
苏浅月端著一盘菜走出来,放在桌上。是江辞最爱吃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她又回去端了另一盘,清炒时蔬,绿莹莹的,看著就清爽。
二人依然没有说话,自从江亭山的武馆忙活起来之后,都不怎么回来,每天只剩这小两口沉默寡言地坐著。
江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自从苏浅月嫁进江家之后,江辞的饭量都明显增加了。
过了一会儿,江辞正吃著吃著,只见一双筷子夹著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了他的碗里。
江辞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浅月一眼,她低著头,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说话,把那块肉吃了。
吃完饭后江辞再次来到了书房,关上了门。
他从怀里摸出沧溟珠,握在掌心,珠子是温热的,亮了一下。
“师父。”
“嗯。”殷无度的声音从珠子里传来,带著一点笑意。“今日的文章写得很好?”
江辞笑了笑。“师父也听见了。”
“我这把老骨头,別的不行,耳朵还好使。”殷无度也笑了,然后话锋一转。“文章写得好是好事,但修炼也不能落下,幽影步练得怎么样了?”
“第三步还不太稳。”
“不稳就多练。这套身法讲究的是影隨心动,你心不稳,步子就不稳。”殷无度的声音沉了几分。“等你练成了,同境界没人能碰到你的衣角。”
江辞把珠子握紧了一些,他知道师父的良苦用心。
毕竟一旦去了上界,只有圣人境的他无法面对大规模的寂灭军,只有学会这种保命的身法,才能活下去。
“师父,今晚我得去一趟驻地。”江辞开口道。
“有进展了?”
“观星白天传音说有了些情况,需要我在场。”
殷无度沉默了一会儿。“去吧,幽影步的练习不急这一时。”
“嗯。”
江辞把珠子收好,走出了书房。
苏浅月已经不在堂屋了,碗筷洗好收进了碗柜,臥室的灯亮著。
他看向江亭山的房间,他仍然没有回来。
他没有多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轮迴驻地,议事厅。
观星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著几张地图和密报。
断罪和磐石分別坐在她的两侧交流著什么,千面坐在旁边把玩著匕首,铸心躺在椅子上小憩,庸医则笑呵呵地看著梦魘,不知在说些什么。
商人並不在,不过倒也不意外,一般开会他都不在。
见到江辞进了议事厅,眾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在主位坐下,看向观星。“什么情况?”
观星把一张密报推到他面前。
“影宫的密探在铁岩城附近蹲了半个月,发现频繁有人进出,人数不定,少则几十,多则上百。”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千面后面亲自去了一趟,確认废墟里驻扎著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
“多少人?”
“约莫三千。”观星抬起头,看向江辞。“戒备森严,外围有暗哨,內部有巡逻,千面不好靠近。”
江辞眯了眯眼,千面的能力他是知道的,而且还按照殷无度给的方法给她特训过,竟然连她都无法靠近。
“你准备怎么做?”
观星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强攻。”
议事厅里的眾人都互相看了一眼,已经不知道多久,他们没从观星的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了。
而磐石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千人,驻扎在废墟深处,地形不明,敌情不明。”江辞看著她。“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磐石带著战宫全出,七成。”观星的语气很平淡。
“那就交给我!”磐石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
他站起身来,直接从腰间拔出了他的大刀。
江辞看了他一眼,他抿了抿嘴,安静坐下了。
“死伤预计呢?”江辞再次看向观星。
“死三成,伤两成。”
“不行!我反对!”庸医站了起来。“近日医宫的人手实在不够,一下给我添这么多伤员,耽误了治疗怎么办?”
要是商人在这里,恐怕要比庸医跳得还快,毕竟一打起硬仗,消耗最大的就是钱。
江辞反而笑了笑,他示意庸医坐下。
“如果我加入呢?”
观星笑了笑。
“十成,而且伤亡不会超过一成。”
此话一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出声。
“所以这一次,我在你的计划之中了?”江辞打趣道。
眾人都笑了起来,但磐石並没有笑,他的脸色很沉。
他再次站起身来。“首宫,我要打头阵!”
江辞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一下。
“准。”
观星看了看磐石,又看了看江辞,没有多说什么,开始安排战术。
她指向地图上铁岩城的东边的树林。
“千面,你带两百影宫暗卫埋伏在这里,如果发现有援军,全部留下。”
千面点了点头,表情漠然。
观星又指了指铁岩城的南面,那里是一处高山。
“铸心,你和我去这里,布置好观星阵,我会在这里给你们信號。”
铸心笑了笑。“行。”
观星再次指了指铁岩城,看向了磐石。
“磐石,你带五百战宫精锐从正门强攻,等我信號。”
磐石的眼神十分凶狠,就跟现在已经开始打起来了一样。
“好!”
观星看了看江辞,笑著说道:“首宫,我需要你从北门杀入。”
江辞看了看观星手指的位置,一脸愕然。
“你让我孤身一人?”
观星点了点头。“首宫一人可抵万军,不是吗?”
江辞没有接话,但面具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等江辞回应,观星再次看向庸医和梦魘。
“庸医,你带医宫的医者在后方准备隨时救治伤员,我会把梦魘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梦魘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岁左右的年轻人,他始终保持著微笑,就像冬日的阳光一样。
“观星姐姐放心,我会保护好庸医伯伯的。”
他的眼角弯了下去,十分好看。
“断罪,你守在驻地,另外帮我告诉商人,这次的物资需要先行。”
“嗯。”断罪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散会!”
眾人都陆陆续续走了,江辞也转身准备回去。
“幽冥。”观星叫住了他。
观星一边收拾桌上的地图,一边说著:“今天磐石不太对劲。”
江辞再次坐下,远眺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怎么?”
“往常有任务,他虽也是第一个上,可情绪没这么激动过。”观星顿了顿。“是不是……他与铁岩城有渊源?”
江辞沉默了一会。
“铁岩城是他的家。”他说。“九年前,一支不知名的军队屠了整座城,只有他活了下来。而这次的事情……”
江辞没有继续说下去。
观星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地图卷好,放进了档案架上。
“你是说,和这次是同一批人?”
江辞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確定,等攻下来或许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观星开口:“三天后出发。”
“好。”
江辞走出驻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灯还亮著,观星大概还在里面。
他嘆了一口气,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