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已是后半夜。
老张头没有睡,坐在堂屋里等著,面前摆著一壶茶水早已两头。
他看见兄弟俩回来,脸色都有几分凝重,当下便知不妙。
陈长河把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说过一遍。
老张头听完,眉头皱得更重,缓缓道:
“看样子…確非是无主之物了。”
“周家……”
“为何突然弄出了这玩意?”
他顿了顿,忽然又开口道:
“我这几日也打听了些传言,那周家似乎真有些邪门。”
他小声道:
“周家那老宅,少说也有一百多年,当年周家能在这一带兴起,老辈人都说,是靠著那宅子的风水。”
“有传言讲,周家祖宅里锁著一口古井,井中养著一条金鲤,乃湖上龙王的后代,待风云际会时,便要化龙飞天……”
“周家老宅,被锁的严严实实,寻常人根本难得见面,”
陈长河想起方才那股凶戾寒意,心头愈发肯定。
此事,应当与沈丛云无关。
只是这沉寂多年的老宅,为何偏偏在此时显化异象?
“义父。”
他看向老张头,“此事…要不要透露给沈丛云?”
老张头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半晌不语。
他站起身,踱到门边,望向远处被浓雾彻底吞没的湖面。
湖面上的雾气更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先不说。”
“沈丛云是周衍的人,周衍一出手,这东西你就拿不住了。”
“他若眼力不够,瞧不出端倪,或是…起了贪念,瞒而不报,那反倒正中下怀。”
他转过身,昏黄油灯光晕里,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显得格外平静:
“等你日后修为够了,再去周家收取不迟。”
————
后面这几日,陈长河不再去周家望气,仿佛不知道此事。
他默默將白鱼口周遭的田地都勘探了一遍。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著那柄短剑和一张黄纸符籙,沿著湖堤、田埂、山脚,一处处地走,一处处地看。
勘灵术施了不下百回,望气术更是用得频繁。
以至於眉心处的祖窍穴隱隱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
老张头名下还有些荒地,倒有一点灵性,就在湖岸边,离著那片芦苇地很近。
陈长河和陈大江过去割草烧荒,才重新开垦出来。
这里的土质確实不错,黑土层厚,腐殖质多,加上灵气浓度比別处高出一截,种灵谷应该正好。
“白玉灵谷一年两熟,如今种下,秋天时正好收穫。”
……
转眼,又到了沈丛云来白鱼口的日子。
立在陈家庭院门前,望著眼前这收拾得齐整的青砖小院,他心里也不禁暗嘆:
“陈家这些年,確有兴起之象。”
“不说那在內宗修行的陈小湖,便是那个陈长河,离脱胎之境怕也不远了。”
“沈仙师。”
王桂芳將之请入堂屋坐下,奉上茶水,陈船生陪坐在旁,说著趣事。
沈丛云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面容白净,嘴角带著惯常的微笑,看著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不多时,陈长河陈大江一同进屋,衝著沈丛云拱手道:
“沈兄还是来得这般早!”
沈丛云放下茶盏,目光在陈长河身上一转,笑著摆手:
“陈兄弟进境当真迅猛,木胎已褪,灵气內蕴,可喜可贺。”
他修为已至灵藏第三境,灵识敏锐,自是一眼看穿陈长河的变化。
“全赖周前辈指点,与宗门福泽。”
陈长河面上带笑,语气恭谨。
这话却也不假,若非周衍赐下灵丹,告知碧水蚌的事,他未必能修行的这么快。
沈丛云端起茶盏,轻轻吹拂道:
“上月收上去的那批碧水蚌,周师叔说品质甚佳,让我再来收一批,不知府上近日可有新获?”
“家中眼下未有存货,需去各村问问渔家。”
陈长河眉头微蹙,面露歉意道:
“近来心思都放在稳固境界上,倒是疏忽了此事,不若我现在便去问问?”
“师叔也只是隨口一问,不必急於一时。”
沈丛云摆摆手,並未生气。
他目光在兄弟二人沾著泥渍的裤脚上停了停,笑问道:
“我观二位身上带著土气,方才可是在垦田?”
陈长河点头:
“正是。”
“勘灵术初成,在周遭探得几亩稍具灵性的薄田,正想试著种些白玉谷。”
“这是好事。”
沈丛云连连頷首,笑意更甚。
“待每年灵谷缴纳上去,宗门自有赐下。”
“我陇溪沈家,当年便是这般慢慢积攒,方有今日光景。”
他出身的沈家亦是修行家族,根基在云梦一处山溪旁,並非湖泽之民。
“既如此,便先去你说的那几家渔户看看吧,兴许能有些收穫。”
沈丛云起身,袍袖微拂。
陈长河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
春日的白鱼口正是好看的时候。
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
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蜜蜂嗡嗡地在花间穿梭。
远处洞庭湖烟波浩渺,碧波万顷,偶尔有一群白鷺从芦苇丛中飞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沈丛云走得不快,一路走走停停,偶尔问几句閒话。
两人先去了村东头新开垦的那几亩灵田。
沈丛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点了点头:
“土质不错,灵气也够,这五亩地,年景好时,当可收十石灵谷。”
“十石?”
陈长河微微一愣。
“只多不少。”
沈丛云起身,拍去手上浮土。
“一石灵谷在宗门可兑一瓶培元丹,十石便是十瓶,你一人用不完,余下的正好可助你大哥修行。”
陈大江也脱胎在即,有丹药辅助,自当事半功倍。
两人又走了几户渔农家,收上来七八只碧水蚌。
个头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
不过这些灵蚌品相都不错,壳面光滑,纹理清晰,一看就知道內里蕴藏著灵气金珠。
沈丛云把碧水蚌收进一个青色的布袋里。
那布袋看著不大,却装得下十几只河蚌,是件储物法器。
收完碧水蚌,日头已经偏西。
陈长河引著沈丛云折返,却未走原路,而是有意绕了一段,恰好途经周家村外围。
他一边走一边跟沈丛云閒聊,说著村里的趣事、湖上的传闻、灵田的打理。
他的语气很自然,表情很放鬆,但心神一直绷著,暗暗观察著沈丛云的反应。
路过周家村的时候。
沈丛云目光在那片灰黑色的屋顶上扫了一眼,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多看。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带著那种惯常的微笑,仿佛眼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处村落。
“他没有察觉?!”
陈长河的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波澜不兴。
他没有刻意引导沈丛云往周家老宅的方向看,也没有主动提起周家村的任何事。
两人很快就走过了周家村,沿著湖堤往回走。
夕阳已经落到了湖面以下。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倒映在湖水中。
“这边的景色倒是不错。”
沈丛云忽而轻声赞了一句。
陈长河点了点头:
“是不错。”
“可惜湖里不太平,这两年敢往深处走的渔船少了许多。”
“那东西还没找到?”沈丛云问道。
“没有。”
“周前辈走后,再没有人来湖上查过。”
沈丛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回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张头让王桂芳烧了几个菜。
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碗鯽鱼豆腐汤,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罈子黄酒。
沈丛云没有推辞,坐下来跟陈船生、老张头喝了几杯,说了些城里的事,席间气氛和融,一如往常。
吃完饭,沈丛云起身告辞,出了院子,沿著村道往官道上走。
陈长河送到村口,看著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才皱著眉头转身往回走。
“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