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军营,朗廷回府倒头便睡,再睁眼已是寅时五刻。
夜深无事,索性坐於案前,轻研墨汁。
张载《正蒙》有云:一物两体,气也。一故神,两故化。
天下万物,本就是一体两面,有阴便有阳,有强便有弱,有攻便有守。
棱堡再坚同样也亦有破绽。歷经百余年演变,法国元帅沃邦將对策棱堡的战法发展到了极致,专破此类星芒堡垒。
朗廷嘴角微挑。
眼下当不了康熙御前谋主,难道还做不得自家老爹的“田丰”?
反正若攻城失败,便是他那老爹的责任。若是攻城成功,战功自然是落到自己手中。
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此处,他便將沃邦的棱堡攻城法用文言文一一书写在册
诸如平行战壕、堑壕之字形推进、抵进修筑火力工事、火炮大仰角俯射、跳弹攻击、骑兵护壕云云,无一遗漏。
担心朗谈看不懂,甚至还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补充说明。
往后几日,朗廷教德顺在璦琿城全权採买了火罐、炸药、硝磺等诸物,又补给粮草,积贮足支三月之食,又购了锹、镐、筐、笼等土木器具,尽数装车。
而朗廷却也未有半分停歇,径直策马赶往黑龙江水师营。
黑龙江水师营门处,他直接亮明身份开门见山:“某乃雅克萨西疆勘查探防队佐领朗廷,奉军务之命,前来借调数艘大战船与运粮船,用於雅克萨西疆勘探协防。”
守门官吏不敢怠慢连忙说道:“朗公子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营中大人,片刻便回。”
不多时,水师营参將匆匆赶来。
他虽是正三品汉官,可一见朗廷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竟已官拜满洲佐领,心中便知其必出身世家大族,不敢有半分托大,当即甩下马蹄宽袖,上前打千行礼
“末將参见朗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何吩咐?”
朗廷倒是不行什么虚礼客套几番,负手而立语气乾脆:“大船三艘,偽作商船模样,需探测西疆,归期不定,待战事了结自会完好归还。”
参將面露难色,却也不敢直言拒绝,斟酌片刻
“公子有所不知,水师营船只皆有定额,需行文將军衙门报备。只是北征乃头等军务,末將不敢耽搁,只是还请公子留下文书,末將即刻调拨船只,再补报衙门便是。”
“此事好办。”朗廷頷首,拿出京中命德顺携带的文书,“文书我早已备好,你只管调拨船只,后续事宜,自有我与將军衙门交涉,与你无干。”
参將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应道:“遵公子吩咐!末將这就去安排,半个时辰內,船只尽数停靠码头,备好水手与船工,听候公子调遣!”
待到同萨布素与朗廷约定之日,璦琿城门轰然洞开。
號角连营,鼓响震天。
一个个满洲八旗重甲步兵依次出城,藤牌兵、刀盾兵、火枪兵阵列分明,旌旗猎猎,甲光向日。
十门红衣大炮、神威將军炮由骡马牵引,隆隆而行,直奔江边码头。
兵丁与民夫往来奔忙,將粮草、火药、火罐、锹镐筐笼一一抬上大船。
沉重炮身由数人合力號子,稳稳推入船舱固定,一袋袋足支三月的军粮堆叠整齐,綑扎牢靠。
军械、炸炮、土木器具分门別类,尽数入舱。
六艘大战船与运粮船依次满载,帆檣林立,遮断江面。
朗廷立马高坡,正与朗谈、萨布素並肩观望。
萨布素率先开口,语气间带著几分讚许
“朗佐领年纪轻轻,办事如此稳妥周全,车船、炮械、粮草、工兵器具一应俱全丝毫不乱,真是整备齐全啊。”
朗廷微微拱手,谦声道:“將军过奖。此番出征,粮草、船械只是根基,真正破敌的关键,还在战法。”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册线装手记,双手递与萨布素与朗谈
“此册是晚辈早前在京中,復盘前明天启年间西洋棱堡攻防战所辑录的破垒之法。寻常强攻徒耗兵力,若是正面难克,便按册中所记方略行事——平行壕推进、之字形掘壕、抵近火力、跳弹轰击、步步蚕食,皆写得分明。”
萨布素接过册子,隨手一翻,只见上面图文並举,推演清晰,不由双目微亮
“哦?朗佐领竟早有此备?天启年间的旧战復盘,还能推演到今日罗剎堡垒?”
朗廷淡淡一笑
“棱堡之理,古今相通。晚辈只是將前人得失,化用到今日战事。將军与家父只管稳掌大局,强攻不克便依此册行事,必能以最小代价破此星芒坚垒。”
朗谈接过册子略一翻看,暗自点头,萨布素將军將册子郑重收好,笑道。
“好!既有朗佐领这册破敌之法,此战更添十分把握!”
朗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一切就绪,只待开拔。
话音落,萨布素抬手挥下令旗,號角声再度响彻江天比先前更显激昂。
“传我將令——水陆並进,挥师雅克萨!”
军令如山,江面上,六艘满载兵甲、炮械与粮草的大战船率先扬帆,帆影舒展,如巨龙破浪。
江岸两侧,满洲八旗精锐重甲步兵列阵前行,从山东河南山西三省来由林兴珠统带的四百藤牌手在前开道,汉八旗火枪兵紧隨其后,隆隆马蹄声同脚步声连成一片,声势浩大。
朗廷翻身上马,与朗谈、萨布素並驾而行,身后大军首尾相连,绵延数十里。江上千帆齐发,岸上人马如龙,水陆呼应,顺著黑龙江浩浩荡荡地向西疾驰。
一路兼程,江风日渐凛冽,两岸林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山势也愈发险峻。
江岸多是陡崖峭壁,偶有浅滩,朗谈令水手拢船靠岸,兵卒暂歇,清点粮草器械,片刻不敢耽搁。
前几十天,斥候骑兵每日都前出百里探路,折返回报皆是“前路无伏,江面通畅”,而大军行至第三十日时,前锋斥候却忽地疾驰回报
“启稟將军、佐领!前方三十里,便是雅克萨!”
朗廷、朗谈、萨布素几人皆是勒马,抬眼远眺。
只见前方密林尽头,一抹灰黑色的轮廓在云雾中隱约可见,稜角森然,形如星芒
正是那座盘踞边境、为祸黑龙江流域多年的雅克萨堡垒,堡垒城垣高大,濠沟环绕,隱约能望见城头上罗剎人的旗帜,以及来回巡逻的哥萨克游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