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便是一月过去,终於是没再出什么乱子
乌勒锡自从经了上次那番闹剧,对待朗廷竟是极端恭顺起来,判若两人。
连朗廷心中都暗嘆讶异,此人態度竟转变得如此之快。
往日里服侍他上马、整鞍、递水的杂务,本是德顺一手包揽,如今却全被乌勒锡抢了去,一口一个请罪赎罪,殷勤得过分。
倒是把德顺这个贴身亲隨的生態位挤得无处立足。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皈依者狂热?
这几个月以来,过开原、叶赫,往北去是吉林乌拉,松花江横亘在前,江面辽阔,水声浩荡
过了吉林乌拉,沼泽、冻土、荒原接连不断,冬日里白雪覆野,中途又因雪盲耽误了几日,整顿完毕后大军沿嫩江流域北上,经伯都訥、过茂兴,抵卜奎,墨尔根。
就这样在冰天雪地中跋涉月余,一行人已然无刚出京的那般雄赳赳气昂昂,一个个都像野人一般的模样
第六十四日
队伍费劲地转过一道冰封江岸,远方终於现出一座矗立在黑龙江畔的雄城
璦琿城,终於到了。
队伍行至城门之下,早有军吏在此等候,见了朗廷旗號立刻快步上前。
“朗佐领,你们终於到了,快进城把,萨布素將军与朗谈將军早已侯你们多时了”
隨著一行舟马缓缓入城,伍中旗兵一个个皆是鬚髮结霜尘垢满面,面孔上儘是疲敝步履沉滯,可队伍却是依旧依序而行不曾散乱。
才进城门不多时,便有几名身著鲜明號服的將军府亲將穿过人群来到朗廷马前
“朗大人,一路风霜劳苦,將军早已在城內备下官舍,专候大人前来沐浴暖身更衣歇息。待到时辰,再请大人往將军府议事。”
说罢,亲將又抬手示意身侧两名军校上前,言道:“这两位军校引大人的隨行队伍,前往城西营盘歇息,营中已备好暖帐、热食与炭火,士卒们可先休整、取暖、果腹,一应所需皆已妥当。”
那亲將身后的两位军校立即躬身行礼:“请朗大人放心,末將定当安置好诸位弟兄!”
“劳大人转达,萨布素將军真是有心了”
朗廷谢过亲將,便跟著来人前往城中备好的官舍歇息。
这官舍虽不比京城宅邸精巧,收拾得倒也算乾净暖和,舍內炭火正旺,正好可以扫一扫一路的冰寒。
朗廷一路风尘僕僕早已困顿不堪,当即命人备水沐浴净身。
浴室间,这温热的汤水洗去朗廷满身的疲惫,刚欲擦拭乾净身体,便听得门外廊下,有人正与德顺低声答话。
“烦请通报朗大人,萨布素將军与郎坦將军有请,即刻前往將军府商议军情。”
德顺连忙应道:“大人刚在沐浴,我这便去稟报。”
朗廷在屋內听得明白,直接提声应道:“知晓了,我即刻便到。”
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几名侍女,一个个身姿轻盈、嫵媚温婉,轻手轻脚地上前伺候。
眾人捧上官服、暖靴,又妥帖细致地为他穿戴整齐束带整冠。
不多时,朗廷已是一身齐整官服,精神焕发。
穿戴得当后,朗廷便迈步出门,跟著来人径直往將军府而去。
才至府门前,便见朱漆大门巍峨高耸,门前列著甲士,气象森严。
跨进仪门,一进进庭院开阔轩敞,院內廊下悬著羊皮宫灯,阶前铺著厚实的关东毛毡,踏上去无声无息。
而这院中两侧陈列之物,皆是后世特级保护动物的皮毛做的物件.....什么东北虎皮椅、黑熊皮褥,又或是什么雪豹皮帘、猞猁皮垫。
.....太刑了。
而进了正堂后,堂宇结构更是高阔轩朗,栋宇粗大。地上铺著整张整张的黑狐皮、紫貂皮,桌椅皆是由关外特產的黄榆硬木所打造,打磨光润。堂中陈设不似京城中那般繁丽花哨。
朗廷刚入正堂,便见上首端坐两人,黑龙江將军萨布素与副都统郎谈,早已在此等候。
萨布素见朗廷入內,笑道
“朗副都统,这便是令郎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郎坦摆了摆手:“萨將军,客套话便免了,直入主题便可。”
萨布素微微頷首
“也好。西疆勘探一事,你父早已上奏朝廷,康熙爷对此极为上心。如今我朝与漠北蒙古修好,圣上近日正私下筹谋与漠北诸部会盟,有意扶持一二。你此行,以勘探、协防为主,若能顺路拔除罗剎几座小堡,为日后谈判多添几分底气,自然是好。”
朗廷心中暗骂,他娘的,就捨得给老子六百人,还想让老子拔掉几座罗剎的堡垒,做梦去吧。
可若只是勘探绘图,他倒有十足把握,不但能將雅克萨以西绘得明明白白,就连北边勒拿河、雅库茨克一带地势,都能够一一標註清楚。
届时等到大军兵围雅库茨克,若罗剎真想谈判,莫要以额尔古纳河为界了,乾脆直接以勒拿河到贝加尔湖为界罢!
只不过如此....必遭来罗剎的猛烈报復....这种报復不限於同准噶尔签订些通商条约
至於通什么商,也许是卖些燧发枪与大炮....又或是做些“人口”买卖,例如沙俄军官团南入准噶尔协助噶尔丹训练些什么三线列阵,厚实方阵,步炮骑协同等等也犹未可知。
朗廷心道这也未尝不是些好事,倘若真如前世那样清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一个个弓马骑射加大炮给准噶尔杀的片甲不留,那军事化的改革还怎个推进?
有道是,一鯨落万物生,改革也是这个道理
等到哪天康熙爷心情好,给自己调到南书房去,自己也乐於当个田丰,当个军师给康熙爷出出主意,论述论述这种排队枪毙用纯队打呆仗的好处,再给康熙爷打个预防针,说什么清军要在乌兰布通要输的极为惨烈,康熙应当不比袁绍....给爷爷我砍头了吧。
不过朗廷心中预测道,若是不失了北京城,朝中文武大臣甚至就连康熙爷本人多半还是不撞破南墙不回头,毕竟我中华五千年博大精深,孙子兵法战术千千万,道路变化千万,岂会在意这西夷兵法
换言之,服章之美名为华,礼仪之大名为夏,我华夏五千年向来是以夏变夷,教化周边,何时能轮到以夷变夏了,你这清据反动朝廷莫不是想將中华源流断了吗?
况且这军事改革就是教兵不认將,將不认兵,满军上下只认校长一人
皆时,恐怕不仅手握兵权的大皇子胤褆与铁帽子王们不答应,就连手捧朱子的汉族儒学生都会要联合起来,组成最绝望的联盟,一个个在乾清殿上头撞丹墀血染朝衣高呼著武死战文死諫,逼迫皇帝处死奸贼郎廷.....
朗廷摇了摇头,想著这些....还是为是较早。
正思忖间,只见郎坦与萨布素齐齐將目光投向自己。
朗廷定了定神,微微躬首,言辞决绝。
“末將定不辱使命。”
萨布素望著他,缓缓开口:
“我等打算五月进兵雅克萨,届时你隨军一同前往。还有半月时光,你且在城中好生休整,熟悉军务。”
朗廷应声答是,退出堂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