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饥寒起贼心,饱暖思淫慾。
营中士兵换上厚实的棉褂、狍皮毡帽后,终是卸去了几分寒冷,继续围坐在篝火旁你一碗我一碗地灌著粗酒,不多时便已醉倒一大片,说著醉话。
此刻朗廷正在营中清查粮草,忽听得不远处一阵喧譁。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又是那一路与自己作对的乌勒锡。
篝火边,乌勒锡被几人围著,此刻酒后又已上头,面红耳赤,拍著大腿骂骂咧咧
“娘的!早知道出关这么苦,老子当初说啥也不跟著来!”
他身边兵丁也一道跟著嘆气:“谁说不是呢,这才刚出关,路就难走成这样,真到了璦琿,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正值他抱怨著,朗廷已然迈著四方步来到这边。
乌勒锡瞥了眼走近的朗廷,声音反倒更响了几分
“受罪便受罪,咱们当兵的命贱!可有些人,生在世家长在金窝银窝里,衣食权位全赖民膏祖荫,拍拍屁股就来边关当佐领,哪日不想干了,又拍拍屁股走了,他娘的,岂有此理,你们说说这狗老天操不操蛋。”
这话明著是发泄了,句句都在点朗廷。
周围兵丁受了朗廷不少恩惠,低下头不敢接乌勒锡的话茬。
而乌勒锡依旧自顾自地继续输出著心底的不满
“他娘的,真是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咱兵爷爷们死了不过是乱葬岗一抔黄土,这廝倒好,拿著点小恩小惠教得你们这帮龟孙感激涕零,个个恨不得身先士卒,死而后已,他就坐等著拿你们的狗命去京城谋个好差事!”
朗廷闻此言当真是气极了,养条狗还知道亲顺主人呢,这乌勒锡真他娘是不识抬举。
可表面却仍充作平静,冷冷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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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勒锡。”
乌勒锡此刻已然醉得彻底,状若癲狂,梗著脖子抬头
“怎地,朗佐领你要拿我军法处置吗!你杀了我罢,让我去见下面见我的兄长罢!”
说完这话,身躯一斜,堂堂七尺男儿,此刻竟倒在雪地上泪涕横流,歇斯底里。
“康熙十八年,是我兄长一口野菜半块糠將我从鬼门关拉回去,便是那饥荒年,易子而食饿殍满地,我同兄长都挺过来了,他娘的,就连这般的贼老天都杀不死我兄长的那八尺之躯,偏偏死在了你这些勛贵子嗣手里.......我他娘恨,恨啊!”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寂静,虽说这番话他在眾人面前说了无数遍,却没有哪次能够到达这次这般震撼。
眾人皆缄默不语,同情还是占大半
毕竟,什么阶级说什么话,他与营中將士皆是苦寒出生,悲伤自是相通。
朗廷望著这昔日刚强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泣不成声,心中火气也卸去大半。
若非自己此生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恐怕也要隨著乌勒锡恶狠狠地骂上几句娘。
“乌校官,我权当你是酒后胡言,莫要再说了”
“老子就他娘说!老子要说到这世间再无贪墨,再无饥荒,说到这大清恶吏尽数死绝,说到这大清律中的法律能教我等刁民都能享的到!”
此刻的乌校官如同孩童般,撒泼打滚,嘴中不断念道著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朗廷敛目,这大清恐怕是无法实现了。
借著月光,一抹莫名的光亮掠过朗廷眼中
他不知道
或许是这片时代的曙光。
曙光.....
俄语中也即是阿芙乐尔。
......
“去把乌校官抬回帐中,他喝多了”
乌勒锡这般当眾发泄,朗廷心底反倒踏实了几分。
《吴子》曰:用兵之法,必先察其耳目,明其部曲,平其吏士,一其心志。
军中有人心有积怨,便如兵甲生隙,不若令其宣泄,方能齐一军心,不致酿成內患。
次日,天边刚刚亮起,卯时一到,营中便准时炊烟升起。
米粥的香气在营中散开,士卒们纷纷起身搓著手围向篝火边。
乌勒锡是被冻醒的。
他一睁眼,便是头痛欲裂,口乾舌燥,昨夜的片段断断续续浮现。
骂天、骂勛贵、骂朝廷......最后自己倒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傻子。
乌勒锡脸色瞬间惨白。
完球了,全他娘完了。
出言辱上,触犯军规,莫谈前程怕是连性命都悬了。
乌勒锡慌手慌脚掀开皮袄衝出帐篷,一眼便看见营中那道身影。
朗廷一身厚实棉褂,腰束革带,正低头查看粮草清点的册子,神色平淡全然看不出有半分昨夜的怒意。
士卒来来往往各司其职,仿佛昨夜那场大闹从未发生。
乌勒锡僵在原地,心底却比冻疮发作还要难受几分,朗廷此刻的冷淡教他心中只剩羞愧与惶恐。
朗廷昨日刚给军中分发御寒衣物,他却乾的什么事?
“乌校官,您醒了?”一旁亲兵低声招呼。
乌勒锡喉间滚动,硬著头皮来到朗廷面前,噗通一声跪地。
“朗大人!属下昨夜醉酒失言,冒犯大人,罪该万死!任凭佐领发落,属下绝无半句怨言!”
然朗廷却是没有先理他,继续看著手中册子
候著的空隙,他额间冷汗涔涔落下。
朗廷缓缓抬头,合上手中册子望了他片刻,面上全无怒色,只淡淡一句
“酒醒了?”
乌勒锡脑袋埋得更低:“醒了!醒透了!”
“嗯,醒透了就好,你且去吃些粥,一会启程”朗廷頷首,转身接著便走向营侧的马厩
“朗大人!”乌勒锡朝著朗廷即將离去的背影重重叩首
朗廷轻疑“嗯?乌校官可还有其他的..”
未及朗廷话毕,乌勒锡便先前一步跪在地上,嘴中不断喃喃
“属下有罪,请大人责罚....属下有罪,请大人责罚.......”
朗廷望著地上跪著的乌勒锡,只是轻嘆一声,缓缓开口
“既是酒后失言,那便罚你到璦琿城之前不准再吃酒了”
乌勒锡吃惊,心底早已做好被打几十军棍准备,可却未料到处罚竟仅是如此。
他眼眶微热正欲落泪,终是憋了回去:“谢大人!属下今后但凭佐领驱使,绝无二心。”
“好了”朗廷將他扶起,宽慰道,“知道你先前心中有气,昨夜既是倒出来了,那便不再提,去喝些热粥罢,一会还要赶路。”
“是....”
卯时三刻,朝阳升起
见著士卒们都已用罢早粥,篝火渐熄,人马俱已齐备,下令道
“全军整队,继续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