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歷1686年5月5日
黑龙江上游,谢维尔列斯堡
江水在堡外无声流淌,流过这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堡垒
这座孤零零矗立在寒荒之地的棱堡,年久失修之下早已没了初建时的几何美感。
城墙外的夯土层早已斑驳剥落,多处塌陷。角楼的稜线残缺变形,炮台上空空荡荡,连一门像样的火炮都没有
矗立於城堡最高点的望楼此刻木板此刻已然朽得微微发颤,整座城堡都透著一股衰颓气息。
堡外的田地刚收割完最后一茬黑麦,田土裸露一片枯黄。
这便是他们最后的存粮。
吃完这一批,便再也没有下一茬。
堡內冷冷清清,几个哥萨克裹著破烂的旧衣,有气无力地抱著枯柴往炉膛里送,冻得发紫的手不停搓著,哈出的白气在雪天中转瞬散开。
整座堡垒安静得可怕,只剩飢饿、寒冷,和一种熬不到头的死寂。
这座城堡的首领的名字是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毕业於基辅莫吉拉学院军事科,家乡被沙俄攻破后全家沦为俄罗斯人的佃农,正值赶上西伯利亚大开发,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投身西伯利亚拓殖探险队。
因其在莫吉拉学院读过几年兵书,便被任命为这谢维尔列斯堡的首领。
而自雅克萨战火燃起那天起,他便再没见过富裕的商队,更没等到周边那些软弱可欺的韃靼部落按时上缴的牙萨克。
而是是无处不在的韃靼游骑,以及部落中拿起武器拼死反抗的边民
前几日,他带著五十余人南下漠北蒙古,前往鄂温克珠尔干收取牙萨克,可那往日温顺如羊的韃靼人,竟一反常態无论老幼,人人都扛著锄头镰刀拼命搏杀
猝不及防之间,前来收缴牙萨克的几个哥萨克被那些韃靼人拿著镰刀割了脑袋,瞬间死了好几个人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暴怒之下,下令將全村无论男女老幼屠了个乾乾净净,將村长与青壮的脑袋割下来插在木桩之上立在村口立威。
隨后这些哥萨克同土匪一般在这村落中细细搜颳了几个时辰,彻底傻了眼。
没有毛皮,没有大黄,没有粮食,连韃靼部落常年储备的冻肉都空空如也。
连根貂毛都没剩下。
接连数日,皆是如此,一无所获。
堡主內室之中,炭火微明......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坐在厚厚的貂皮之上,一口接著一口抽著几个月前从契丹商队中抢来的旱菸,桌上饭菜极为寒酸,仅仅几片香肠与几块硬的可以掉渣的黑麦麵包。
忽然,房门被人粗暴推开。
进来的哥萨克人衣衫破烂,皮靴开裂,领口油腻发黑,面容上写满了飢饿与狂躁。
“尊敬的叶萨乌尔大人,我再也忍受不了这里的飢饿与寒冷了!”
他毫无形象地对著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嘶吼著“我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可不是为了天天啃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黑麵包!
“我为的是貂皮、大黄,为的是金银財富!“”
“这些年我靠著皮毛和大黄的早已赚得盆满钵满,金银足够下半辈子享用,我已经受够了这份苦罪,再也不想在这里熬下去了!”
“还请大人准许我返程,回到温暖的乌克兰去享福!那里有吃不完的白麵包,还有无数乌克兰婊子等著我享用”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深吸一口旱菸,用一口地道的哥萨克语缓缓回道
“我批准了。但你想清楚,从阿穆尔河回到第聂伯河,中间是无边无际的西伯利亚泰加林和翻不尽的乌拉尔山脉。”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吸完最后一口,眼中阴晴不定,將菸头狠狠按灭在地上。
“更主要的是....一路上,还有无数个和你一样的哥萨克盯著你,你確定吗”
那哥萨克人眼见瓦西里?捷连季耶夫似乎有同意的意思,狂喜不已连连点头
“当然,长官,我愿意,这该死的地方我一刻再也不想待哪怕一秒种了”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又点起一袋烟,撇了他一眼,似是看著將死之人一般。
“你去吧,我批准了”
话音落下,他已从貂皮坐垫下抽出一支精致鋥亮的簧轮手枪。
那哥萨克却是浑然不觉,还恭敬地弯腰行礼
“感谢长官的恩情,等我抵达乌克兰定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一边说著,他转身便要推开门离去
“砰————”
忽地一声枪响,铅弹狠狠贯入他的左胸。
“啊——!”那哥萨克应声倒下,倒在地上翻滚哀嚎。
回头间却望见此刻举著枪的瓦西里?捷连季耶夫,眼中充斥著惊骇、怨毒与不敢置信,口里疯狂咒骂著最为恶毒的话语。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你这冷血的豺狼!不得好死的凶手!”
“我诅咒你的母亲、姐妹、祖母全都被卖到乌克兰的妓院去!全身上下长满红疹脓皰!即便是丟到波季尔娼寮区也没有乞丐敢上的脏货你这该下地狱的魔鬼!”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听著这个哥萨克恶毒至极的诅咒,眼中一股凶戾骤然暴涨,从炉边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长铁钳,缓缓走到那名哥萨克面前
那哥萨克看著那通红的钳刃,瞳孔骤缩,瞬间意识到什么,一改刚才的凶悍连连崩溃求饶。
“长官我错了....我求求您了,我在乌克兰还有一个貌美的妹妹,只要您能饶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不等他的求饶之声说完,瓦西里?捷连季耶夫眼中凶芒一闪,手起钳落,朝著他的下题落下
顿时,焚心般的剧痛传遍全身,一股焦臭之味钻入鼻腔,皮肉在滚烫的铁钳下滋滋作响
人间炼狱,莫过於此。
泪水淌尽,喉咙撕吼到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珠因这剧痛似是要从眼眶中爆出来。
半晌过后,竟是活生生被疼死了。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拍了拍手,將铁钳从他的下体拔出来,重新丟到火炉中,弯腰在尸体上摸索起来
果然,在腰间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
里面足足有五百枚卢布
足够能教他在莫斯科买到一间大庄园,再舒舒服服地养上几窝金髮碧眼的小妞了
这便是他在阿穆尔河畔五年烧杀抢掠攒下的全部財富。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掂了掂布袋,嘴角浮出一抹贪婪。
只不过现在,全是我的了。
就在他畅想回到乌拉尔山以西去,堡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哥萨克语高喊,刺破死寂
“有商船!是大船!我要见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叶萨乌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