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二十日
尼布潮城下八十余里,清军的最后一道平行壕已然彻底成型,如同一道铁箍死死勒住了这座简易棱堡的咽喉。
第三道平行壕的周遭,已然密密麻麻修起了无数座暗堡,明暗交错,虚实难辨,教堡內的沙俄士兵根本无从判断,清军究竟会从何处发起主攻。
更教他们心惊的是,清军在筑牢第三道平行壕后却並未停下掘进的脚步,角台之下,十几处居高临下的战壕拔地而起,战壕正中的垛口齐齐对准俄军角台,黑黝黝的炮口隱於其后,不知是何用意。
在第二、三道平行壕炮台的火力掩护下,那些清军民夫宛如一只只不知疲倦的土拔鼠般,挥舞著锄铲,奋力挖掘著更深的坑道
泥土一筐筐被运出,坑道在冻土下悄然延伸,朝著尼布楚城墙逼近。
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清军工事,心中已经绝望,这只契丹军队的指挥官,攻城手段层出不穷,步步紧逼。
当初俄土战爭时期,以攻城著称的土耳其人都无法將炮弹精准地打进角台与斜坡工事里来,可眼前的这些契丹人却总能找到他们的防御死角,予取予求。
莫非.....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他的心头
契丹早已与土耳其,或是西欧某个军事强国结成联盟,並且將西欧最先进的攻城战术,带到了这个还在大规模列装火绳枪的初级火药帝国?
如此以来,那俄罗斯便是两面受敌,西边是强大的奥斯曼帝国,东边又是正在悄然军改的契丹帝国
一道围绕著沙俄的铁幕正悄无声息的落下了.....
弗拉索夫正如此想到之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
锦旗招展,大纛高扬,最显眼的便是那面绣著蒙古图腾、象徵土谢图汗权威的大纛,卫队士兵身著华丽盔甲,腰佩弯刀,队列整齐,气势恢宏,一看便知是蒙古王公的精锐卫队。
“朗公子!朗公子!”海图的身影在蜿蜒交错的壕沟中飞速穿梭,兴奋地吼道,“阿木古朗王公来了!还带著土谢图汗大汗,漠北诸部的台吉们!!”
“这么快?快快快,带我去看看”朗廷略微吃惊,当即起身。
两人快步穿过纵横交错的壕沟,翻身上马,朝著那面显眼的蒙古大纛疾驰而去。
刚抵达蒙古帐区,便见阿木古朗王公笑容满面地迎面走来,身后跟著几位身著华贵蒙袍、气度不凡的贵族,正是土谢图汗察琿多尔济与漠北诸部台吉。
“朗佐领,多日不见,別来无恙啊!”阿木古朗王公快步上前,拱手笑道,目光难掩急切,“不知朗佐领攻城进度如何?我可是费尽口舌,才说服大汗与诸位台吉前来,亲眼见证天朝大军的神威!”
朗廷翻身下马,放声大笑:“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诸位便能亲眼见到尼布楚破城!酉时一刻,还请大汗、台吉们移驾至距堡垒五百步处,我这就去备下酒宴,一同见证这荼毒土谢图汗部多年的罗剎堡垒,灰飞烟灭!”
“果真?”阿木古朗王公满脸惊喜,连忙说道,“那我即刻去通告大汗与诸位台吉!朗佐领可莫要骗我,此番我可是冒了不小的风险,才请动大汗亲至啊!”
“阿木古朗王公儘管放心!”朗廷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某愿以项上人头髮誓,今日酉时,必破此城!”
“好!好!那我便去安排!”阿木古朗王公喜出望外,转身离去,向察琿多尔济等人稟报。
送走阿木古朗,朗廷当即转身返回清军军帐,对著帐內待命的德顺沉声问道
“德顺,民夫是否已將地道掘至尼布楚城墙之下?从璦琿城购置的炸药,是否全部安置妥当?”
德顺连忙上前,对著朗廷行了千礼后,语气恭顺地说道:“回主子,民夫们沿著地道已然掘至城墙地基之下,共掘出三处药室,悉数填入七百斤炸药,引信已妥善延至第三道壕外,隨时可引燃!”
“好!”朗廷重重頷首,“传令全军,即刻从各壕道集结,於南方第三道平行壕列阵,今日酉时,发动总攻!”
军令很快传遍各条壕道。清军將士们纷纷从低俯著身子从蜿蜒交错的壕沟中穿梭而出朝著第三道平行壕跑去
不多时,所有將士便在第三道平行壕內整齐列阵,鸟銃兵、炮兵、步兵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海图手持朗廷託付的引线,站在壕道前沿,心中暗暗计算著时间。
他身旁,四方炮兵早已就位,炮口齐齐对准尼布楚棱堡的角台与城墙,弹药装填完毕,只待號令。
“鸟銃兵,登战壕,瞄准角台”
“四方炮兵,听我口令,一同齐射!”
不远处,蒙古大汗的汗撵巍峨矗立,汗撵南侧,两排长长的木桌整齐摆放,桌上摆满了漠北特產
烤得焦香的牛羊肉、醇厚甘甜的羊奶酒、晶莹剔透的奶酥、酸甜可口的野果,还有几坛从沙俄缴获的红酒,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土谢图汗察琿多尔济端坐主位,面色威严,身旁的阿木古朗王公陪坐一侧,其余漠北诸部的大小台吉依次在下
而朗廷则兀自面朝尼布潮独自端坐,手中轻摇羽扇,似是摹仿当年公瑾姿態,要在土谢图汗、车臣汗並一眾蒙古台吉面前显一番从容气度,好教这些草原贵族亲眼看看,何为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传遍四野。
今大清皇上奉天承运,布告遐邇——
沙俄匪类,越界侵疆,扰我边陲,掳我吏民,於尼布楚筑城盘踞,肆行暴虐,狼子野心,屡教不改。
朕命將士致討,伐其凶顽,非为穷兵黷武,实为安边靖民。
今大军合围,天威所至,玉石俱焚。
限尔等顽寇,即刻开城归降,可全首领
若敢螳臂当车,负隅顽抗
顷刻之间,城摧垣断,化为焦土!
朗廷羽扇向前一挥,厉声大喝
“破!”
话音未落,远处宛若一声惊雷平地暴起,大地为之颤慄。
只见尼布楚城墙轰然炸裂,七百斤炸药同时引燃,巨大的衝击力瞬间摧毁了夯土与原木构筑的城墙,十数丈长的墙身凌空塌落,砖石飞溅,烟尘冲天,宛若天倾地覆,声势骇人。
朗廷羽扇轻收,望著那断壁残垣,淡淡一笑
“谈笑间,此城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