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琿多尔济话音一落,帐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原本端坐肃穆的台吉们面面相覷,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
自皇太极时期起,喀尔喀三部便已向清朝称臣,行九白之贡,承认清朝的宗主地位,不过也仅仅是名义上的臣服,羈縻统治,喀尔喀內部事务如汗位继承、部落纷爭、司法行政完全自主,清廷仅以理藩院进行外交与朝贡管理。
而自从西边准部崛起,噶尔丹统一卫拉特,积极东侵,与沙俄暗通款曲蚕食喀尔喀北部领土。
三年前,噶尔丹甚至大张旗鼓派遣使团赴俄,商议夹击喀尔喀一事
贝加尔湖东南原是属喀尔喀车臣汗、土谢图汗部,沙俄人在色楞格河、楚库河、希洛克河流域修了尼布楚、楚库柏兴、巴尔古津三座棱堡,將喀尔喀蒙古北部死死封锁
而噶尔丹频频拉拢札萨克图汗沙喇,承诺助其对抗土谢图汗,成为喀尔喀三部盟主,结成反土谢图汗同盟
札萨克图汗沙喇便年初率部西迁三赫格尔,与噶尔丹约定会盟,准噶尔的大军开始翻越阿尔泰山、进驻科布多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一旦教准噶尔人翻越阿尔泰山、进驻科布多,喀尔喀蒙古西部便就处於噶尔丹的锋芒之下,再无缓衝的余地了。
一句话总结,便是北有罗剎的步步蚕食,西有准噶尔的虎视眈眈。
若是让罗剎人占了喀尔喀蒙古,那便是犁庭扫穴,灭种的下场。
若是让准部占领,那必然引来札萨克图汗沙喇的疯狂报復,在座的诸位台吉甚至土谢图汗部的大汗恐怕都是凶多吉少。
既然大清能够以区区六百人便能拔除喀尔喀蒙古北边最为棘手的尼布楚城。
那归附大清,既能遏制准,俄西北两面並进,又能像漠南蒙古那样爵位世袭罔替,永守牧场,倒也算是一个明智之举。
如此想著,诸位喀尔喀蒙古王公们纷纷点头
“大汗说的是实在话......如今北有罗剎筑堡圈地,牧地一日日被吞,西有噶尔丹陈兵科布多”
“罗剎占了地方,是要改教徵税、圈人为奴,准噶尔来了,更是要灭族夺牧,哪条路都是死路!”
“漠南蒙古诸部归附之后,封王的封王,世袭的世袭,牧场安稳,人畜兴旺,我等若能得取同等待遇,倒也算条好的归宿!”
议论声越来越响,从迟疑试探,渐渐变成齐声附和。
阿木古朗台吉率先起身抱拳。
“大汗深谋远虑,如今局势,唯有归附大清才有生路,臣完全赞同!”
又有数名台吉轰然起身。
“我也赞同!此事还得速速定夺!”
“愿听大汗號令,归附大清寻求庇护!”
见人心已定,察琿多尔济抬手压下眾人声响,沉声道:“既然眾口一词,此事便就此敲定。还请大清使者朗佐领即刻选派亲信使者,星夜兼程入京,面见康熙圣君,奏明喀尔喀二部诚心归附之意,请大清皇帝钦择一处地势適中、水草丰美之地,举行会盟大典!”
“遵大汗所言。我即刻安排使者启程,入京面圣,將喀尔喀二部诚心归附的心意,还有会盟之请,尽数奏明康熙圣君,不辱此事。”
朗廷正要退下,又被大汗叫住。
“且慢。会盟之事,须立三项条款,一字不可差,尽数奏明天朝。”
“第一条,大清须保障喀尔喀蒙古全境安全,发兵助喀尔喀攻克楚库柏兴、巴尔古津二堡,收復贝加尔湖周边全域、色楞格河流域中上游及布里亚特牧区,总计五十余万平方公里失地。”
“第二条,喀尔喀蒙古二部,须与漠南蒙古一体同仁,享受同等规制:封爵同阶、札萨克世袭罔替,牧地划定永为己业,罪罚同例、赋税同制,入朝会盟班次一体,王公贵族子弟可入京师国子监读书,与漠南诸部通婚往来无別,遇灾荒兵乱一体賑济抚恤。”
“第三条,勾结外敌、背叛同族的札萨克图汗沙喇,系喀尔喀公敌,归附大清后,须由大清下旨明正其罪,梟首示眾,其原辖牧场与部眾,由土谢图汗部与车臣汗部共同瓜分,以惩戒叛逆、安定各部。”
“此三条,便是喀尔喀归附的底线。”察琿多尔济目光扫过眾人,“诸位可有异议?”
眾台吉齐齐躬身:“谨遵大汗决议,並无异议!请朗佐领即刻动身,恭请康熙圣主定约会盟!”
朗廷頷首道:“这三款並不过分,皇帝定然应允。不过眼下尼布楚城初破,军务还需由我主持,便先行告退,隨后便遣人入京奏报。”
说罢,朗廷转身出帐,径直往尼布楚城方向而去。
一路上,朗廷心中又喜又惊。自己矫詔攻下尼布楚城,如今竟引得连锁反应使喀尔喀归顺大清。
只不知远在京城的康熙,平白收到一封《喀尔喀二部吁请內附疏》时,会是何等的反应。
朗廷心中嘆息著,希望康熙不至降罪,此番虽矫詔兴师、专閫擅伐,却也的的確確攻陷尼布潮城,拔除沙俄在黑龙江流域的重寨,沙俄在东北亚局势举步维艰,更使得喀尔喀二部倾心內附,论功足可相抵。
不过届时,恐怕自己还须在《喀尔喀二部吁请內附疏》之后,另附一封罪己疏,陈明自己越职调兵、专断行师的罪责
《汉书?陈汤传》载:汤与延寿矫旨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合四万余人,万里奔袭,斩郅支单于首,威震西域。汤上疏自陈:“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臣延寿、臣汤將义兵,行天诛……万里之功,不可以咫尺之法拘。”
而陈汤自陈罪疏中的末尾,便是那句流芳后世的千古之句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朗廷也不介意效仿一下陈汤,在罪己疏中留下一句“明犯强清者,虽远必诛。”
额...明犯强清?倒还真属是歷史的巧合。
如此想著,已然行至城下,只见一段段城墙塌作残垣,地面上还留著数丈宽的焦黑大坑,烟火气息未散。
入城之后,街道两旁儘是些圆木垒起的哥萨克式房舍,门窗紧闭。
一队队甲冑明晃的清军列队开进,步伐整齐,角落里,不少俄罗斯人与哥萨克人缩在墙根,衣衫凌乱,面色惨白,望著清军的眼神儘是惊惧。
海图此刻正带著兵卒巡查,一见朗廷,立刻快步上前
“朗公子,您来了。尼布楚匪首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及其副官,皆已被我军拿下,此刻正羈押在后营,专候公子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