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赴宴的消息,在国子监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被选中的学子无不欢欣鼓舞,未被选中的则暗自懊恼。崇政殿设宴,官家亲自召见,这是何等的荣耀?对於年轻的士子们来说,这意味著一步登天的机会,意味著仕途的康庄大道已经在脚下展开。
钱景徽却无心欢喜。
他坐在斋舍中,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树,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天子的召见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称病“脱身的策略已经行不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称病,无异於抗旨不遵,那才是真正的自取灭亡。
他必须重新思考对策。
“景徽兄,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齐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门被推开,齐衡端著两杯茶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困惑。
“这可是入宫覲见啊,“齐衡將一杯茶放在钱景徽面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钱景徽接过茶杯,淡淡一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意外?“齐衡在他对面坐下,“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你的策论写得那般好,官家召见你是理所当然的。“
钱景徽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但他却品不出滋味。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如何在入宫之前,为自己爭取更多的筹码;如何在天子面前,既展现才华又不引起忌惮;如何在这场不得不入的棋局中,为自己保留一线退路。
“对了,“齐衡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道,“我今日听母亲说起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
“是关於忠勤伯袁家的。“齐衡凑近了些,语气中带著几分八卦的兴奋,“听说袁家正在为嫡次子物色亲事,看上了扬州盛家的嫡长女。“
钱景徽的手微微一顿。
茶杯中的水面轻轻晃动,盪起一圈圈涟漪。他低著头,不让齐衡看到自己眼中的震动。
盛家。
盛华兰。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前世那部电视剧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华兰嫁入袁家后,婆婆百般刁难,丈夫袁文绍优柔寡断不能为妻子做主,华兰在袁家受尽磋磨,几乎是盛家诸女中嫁得最苦的一个。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华兰被婆婆罚跪的场景。
华兰独自在房中垂泪的场景。
华兰强顏欢笑、忍气吞声的场景。
而此刻,这一切尚未发生。
华兰还是扬州盛家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她的命运悬在一个尚未做出的决定上。
“景徽兄?景徽兄?“
齐衡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钱景徽抬起头,发现齐衡正疑惑地看著他。
“你怎么了?“齐衡问道,“脸色突然变得好难看。“
“没什么,“钱景徽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淡淡一笑,“只是有些意外。盛家……我记得只是个五品小官吧?“
“是啊,“齐衡点点头,“盛紘现任扬州通判,只是个五品。但听说他要调任京官了,加上盛老太太出身勇毅侯府,门第也不算太低。“
钱景徽装作隨口问道:“袁家怎么会看上盛家?“
“这我就不知道了,“齐衡耸耸肩,“可能是袁家想找个门第不高但家教严实的儿媳吧。毕竟忠勤伯府虽然爵位高,但家底也不算厚,娶个高门贵女反而供不起。“
钱景徽默默点头,心中却在飞速运转。
袁文绍。
这个名字在前世那部剧中,是一个典型的“妈宝男“形象。他对妻子华兰並非没有感情,但在母亲面前永远直不起腰,任由母亲磋磨妻子而不敢出头。华兰嫁过去后,受尽了委屈,直到很多年后才慢慢熬出头。
而现在,这门亲事还在酝酿阶段。
如果他要干预,最有效的切入点就是在“盛家同意“之前。
“袁家那位嫡次子,“钱景徽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袁文绍?“齐衡想了想,“我只见过一两次,不太熟。听说人还算老实,就是性子有些软弱,不太有主见。“
性子软弱,不太有主见。
这与钱景徽前世的记忆完全吻合。
“袁家夫人呢?“钱景徽继续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袁夫人?“齐衡皱了皱眉,“听说出身不高,在忠勤伯府中行事颇为强硬。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母亲只是隨口提了几句。“
出身不高,行事强硬。
钱景徽心中瞭然。这正是前世华兰受苦的根源——一个出身不高却掌权的婆婆,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必然会百般磋磨儿媳。
“景徽兄,你怎么突然对袁家这么感兴趣?“齐衡疑惑地问道。
钱景徽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
“没什么,“他淡淡一笑,“只是好奇罢了。毕竟忠勤伯府也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的亲事自然引人关注。“
“也是,“齐衡点点头,没有多想,“不过这门亲事还没定呢,听说盛家那边还在考虑。“
还在考虑。
这意味著,一切都还来得及。
钱景徽低下头,看著茶杯中的水面,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他该出手干预吗?
他有什么理由干预?
华兰与他素未谋面,他甚至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若出手阻止这门亲事,凭什么?
就凭前世那部电视剧中的剧情?
就凭他对一个“原著角色“的同情?
还是……他不敢深想的那个理由——如果华兰不嫁袁家,那么她將来是否可能嫁给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敢轻易承认这个动机。
但他必须诚实:如果没有任何利益驱动,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有什么理由去搅乱別人家的婚事?
“景徽兄,“齐衡站起身来,“我得回去了,母亲还等著我用晚饭呢。“
钱景徽点点头:“慢走。“
齐衡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道:“对了,入宫赴宴的事,你可得好好准备。听说官家喜欢有见识的年轻人,你到时候可要好好表现。“
“我知道。“
齐衡笑了笑,推门离去。
斋舍中恢復了寂静。
钱景徽独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老槐树,陷入了穿越以来最深的沉思。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夏日的热风从窗外吹入,带著一股燥热的气息。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全是华兰的身影。
那个在前世电视剧中,本是聪慧大方却受尽婆家折磨的少女。
那个此刻还在扬州盛家,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少女。
她的命运,就悬在一个尚未做出的决定上。
而他,是否要成为那个改变她命运的人?
钱景徽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谋划——韜光养晦、一击即退、全身而退。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不让自己捲入任何危险之中。从穿越之初確认身份,到制定科举战略,再到在国子监中左右逢源、两边不沾,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个波譎云诡的朝局中保全自己、保全家族,以待自己成长到左右这个时代,改变歷史。
但此刻,他面临著一个前所未有的抉择。
这个抉择与政治无关,与党爭无关,与科举仕途无关。
这是一个关於“人“的抉择。
是关於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女,是否应该承受那已知的苦难。
是关於他作为一个穿越者,是否有权利用自己的前知去改变他人的命运。
是关於他內心深处,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真实动机。
如果他选择干预,就意味著他要主动捲入一场不属於他的纷爭。他要面对的是一个伯爵府、一个五品官家,而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国子监生,没有功名,只有一个吴越钱氏的家族背景。
他能做什么?
他凭什么去做?
但如果他选择袖手旁观,那么几年后,华兰就会嫁入袁家,开始她那苦难的一生。
他会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发生吗?
他敢说自己不会后悔吗?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给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
钱景徽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华兰难道就不能成为他吴越钱氏的大娘子?
哪怕他的动机不纯,哪怕他的力量微薄,哪怕他的干预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也要试一试。
钱景徽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要在纸上列出所有关於华兰命运的关键节点,找出最有效的干预方式。
袁文绍求亲。
盛家同意。
华兰嫁入袁家。
婆婆磋磨。
多年苦熬。
如果他要干预,最有效的切入点是在“盛家同意“之前。
但他只有十四岁,没有功名、没有地位,凭什么去影响两个家族的婚事?
除非——他不直接出面,而是通过信息操控来达成目的。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袁母之恶。“
然后,他將纸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
火焰吞噬了纸上的字跡,也吞噬了他最后的犹豫。钱景徽望著那跳动的火苗,心中默默思索著每一个细节——如何让盛家知道袁家婆婆的“恶名“,如何在不影响自己的前提下破坏这门亲事,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达成目的。
他知道,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
袁家是忠勤伯府,盛家虽然只是个五品官宦,但盛老太太出身勇毅侯府,在京城內宅圈中也有著不容小覷的人脉。如果他操作不当,不仅无法阻止这门亲事,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旦做出决定,就必须走到底。
窗外,夜幕降临,繁星点点。远处的更鼓声隱隱传来,提醒著时光的流逝。
钱景徽吹熄烛火,躺在床上,望著漆黑的屋顶,心中一片清明。
棋局已经布好。
这一次,他要执子入局。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前世记忆中的华兰。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而在心底最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將来有一天,你真的见到了她,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吗?
钱景徽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任由思绪在黑暗中飘荡。
明天,还有入宫赴宴的大事在等著他。
而华兰的命运,也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悄然发生了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