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说到外行,你確实也挺外行的……”
郭云深嘆了口气:“本来能练到这个地步的,对这种常识也没啥好说的。但你居然啥都不懂,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江不名坐直身体,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老爷子跟我讲讲,我不就懂了么。”
“哎!你確实也该了解点东西,省得別人以为咱们形意门瞎几把乱教。”
“喏,咱们平素匯聚筋肉之力,一拳打出去空气炸响,威势惊人,就是明劲。你已经练得还可以了,就不多说了。”
“在明劲的基础上进一步,全身筋骨外膜贯通,经过內在协调,筋骨震盪,丹田发劲,將身体里积攒的劲力通过皮肤毛孔以无形之劲击出,这便是暗劲。”
“在暗劲的基础之上再进一步,调理內臟,贯通全身经络,將功夫由內练到骨髓,从外练到毛髮。最后暗劲遍布全身,到了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界,就差不多算是化劲了。”
“练法差不多就这样了,但扯到运用就没这么麻烦了。我们师兄弟都觉得,明劲、暗劲、化劲不谈打法的话,真正的区分就一句话。”
“明劲,是你蓄意而发;暗劲,是你隨意而发;化劲,则是你无意自发。”
郭云深又倒了一盅小酒:“你的功夫虽然还没练到浑身通透的地步。但仅凭著我那鸡架子,便可自发调整筋骨臟器,不受那婆娘的音功影响,自然也算是摸到了化劲的边。”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我还挺有前途……”
江不名有些期待:“郭老爷子,咱们形意门这么厉害,暗劲、化劲的练法肯定是有的吧?”
“练法当然是有的,咱们功夫讲一个传承,真遇到好苗子也没有藏私的道理。不过,你先等等……”
郭云深琢磨了下,站起身子,小臂外旋,大臂內裹,双手向前伸出:“龙有搜骨之能,这是刘奇兰刘师弟当年悟出的『龙形搜骨』架子,你来试试。”
伴隨著他的动作,空气里响起低沉的“嗡嗡”声。
在场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老头的每节椎骨都以不同的频率微微震颤,频率各异却又极为融洽。
仿佛,真的有条看不见的龙在不断扭转龙躯,行云布雨。
“你將崩拳钻劲融入龙形搜骨之中?嗯,以脊椎为龙身,节节贯通,发力时如神龙摆尾,沛然莫御!”车毅斋眼睛一亮,又嘆气道:“咱们师兄弟几个,刘师弟的龙形架子可排在第一,可惜啊……”
江不名看得目不转睛。
郭云深的功夫,明显比尧舜禹要厉害得多。
在这老头的刻意引导下,江不名能看清对方每一丝肌肉的收缩、每一处关节的旋转、甚至能隱约把握到对方气血的流向。
这些细节像一幅繁复到极致的工笔画,在江不名脑子里纤毫毕现。
但诡异的是,江不名完全没有之前跟著尧舜禹学鸡形拳时候,那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他学不会!
不是动作学不会,是“意”进不去。
江不名感觉自己好像在吃一碗极为特殊的麵条。
他能看清每根麵条的粗细、每片牛肉的纹理、每滴汤汁的色泽,但就是尝不出味道。
“这次看懂了多少?”见到江不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郭云深收起架子,问道。
江不名皱了下眉头,实话实说:“应该都看懂了,但……用不出来。”
“试试。”
江不名依样画葫芦,分毫不差地摆出龙形起手架势。
但一运劲,就全垮了。
劲力走到脊椎第三节时,突然就卡住了。
倒也不是气脉堵塞,而是单纯的不自在……
就好像一只鸡被硬塞进龙的躯壳里,翅膀不知道该往哪摆,爪子不知道该往哪抓。
江不名强行催动了几下,气血上涌,顿时脸红脖子粗的,嘴里隱约泛出一丝血腥味。
“別別別……,別衝动!”
车毅斋脸色顿变,一个瞬步闪到江不名身后,一掌按在他命门穴上:“这是气血逆冲!把这股劲撤了,不要走火入魔了!”
“哦,好!”
江不名虽然没有走过火入过魔,但听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好事,心下一怂,连忙撤劲收力。
“真是奇了怪了……”
见到江不名没事,郭云深稍稍鬆了口气:“你这小子学鸡形拳时,看一眼就能悟出新花样。怎么到了龙形,连搜骨劲的门都入不了?”
“我哪知道……”江不名耸耸肩:“可能我对鸡形拳的领悟比较好吧。”
他確实也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我有个系统,能让我快速掌握一门功夫,正好选到了鸡形拳这抽象玩意吧……
“真是见鬼了!”郭云深又瞪了江不名几眼,才望向车毅斋:“大师兄有什么想法么?”
“我想了想,大概能勉强解释一下。”
车毅斋沉吟道:“鸡形拳的气血,走的是『点线网』。以丹田为根,涌泉为点,涌泉到指尖是线,线织成网,网罩全身。所以他抖翎时,能全身震颤如一。”
“至於龙形嘛,走的是『节节贯通』。脊椎二十四节,每节都是一个发力点,点连成线,线即是龙。要的是连绵不绝,一气呵成。”
“硬要说区別当然是有区別……”郭云深皱眉道:“但这玩意不是殊途同归么,咱们练起来都差不多啊。”
“可能问题就在这里。”车毅斋看向江不名,“咱们十二形一併修炼当然没什么问题。可江小哥之前几年一直打磨鸡形拳,身体已经完全契合了鸡形的意。现在你要把它拆了,重织成龙形。那一时半会可就拆不掉,也织不成了。”
“还有这种事情?”
“只能这么解释了……”车毅斋摆摆手:“师父也说过,少数人有自己的本命,练起来本命功夫能事半功倍。江小哥这样子,可能就是鸡形本命了。”
“娘的,那个姓尧的真是误人子弟。”
“也未必是什么坏事。昔日那杨无敌不也说过,专精一道,胜过杂学百家。”
“他专精太极当然无所谓,可专精一门鸡拳,会不会太……太偏了?”
“偏?”车毅斋想了想,笑了,“师弟,你觉得一只练到极致的鸡,和一条半桶子水的龙,打起来谁贏?”
“看在哪打。在陆地上,鸡贏。在水里,龙贏。”
车毅斋:“……”
“別生气,我开玩笑的。师父也说过,形意十二形各有所长。真要是把鸡形练到极致,那当然隨便打半桶子水的龙形了。”
郭云深赔笑道:“主要这小子確实有些天赋,只练这一门有些可惜了。”
“以前我也有些看不上鸡形,刚学这门功夫的时候,还专程跟师父谈过。师父当时说,鸡就是鸡,不为凤,不为鹰,在人眼中也不算什么猛禽异鸟。”
车毅斋声音突然有些縹緲:“但在鸡的眼中,整个天地也不过是个大点的鸡窝。”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