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看著贰心啜饮那杯鸡尾酒,语气沉了下去,像阴云压城:“boss,卡洛维奇家那边…反应很快。维托·卡洛维奇没死成,正在圣玛丽亚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吊著命。”
贰心晃了晃杯子,冰块在澄澈的酒液里叮噹作响,映著他那双无机质的碧眼。他等著后文,像猫等著老鼠自己爬出洞口。
“他的儿子,小卡洛维奇,”威廉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空气里无形的杀机,“刚在道上放出了消息。五百万美金,买您的人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钱已经打进议会的帐户,公证过了。”
“嗯。”贰心应了一声,声音平得像尺子划出来的线。五百万,足够让这座城市三分之二的鬣狗陷入疯狂。
“说是为父亲和路德维希报仇,”威廉的八字鬍微微抽动了一下,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这小子,是想借著这由头,把旧帐新仇一起清算,稳固自己的地位。”他顿了顿,看著贰心毫无波澜的脸,“风声已经起来了,不少硬点子都在打听您的行踪。子午线能挡一时,但挡不住所有想钱想疯了的眼睛和枪口。”
贰心放下酒杯,杯底轻叩吧檯,发出清脆的“嗒”声。
“知道了。”
他站起身,黑色夹克的衣摆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五百万悬赏一个只剩十天寿命的人,这世界荒谬得像一出卓別林的哑剧,充满了无厘头滑稽感。
威廉看著他走向电梯的背影,那句“您千万小心”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消散在子午线酒店青铜器冷冽的金属气息里。
404房间厚重的桃花心木门在罗剎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走廊的灯光和可能存在的一切窥探。门锁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宣告著此处短暂的私密。
房间比她想像中更“贰心”。不是奢华,而是一种略显单调的实用主义,带著个人印记的实用主义。
客厅宽敞,但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东城混乱的天际线。窗外天色有些阴暗,乌云缓慢的遮住了阳光。
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围绕著冰冷的金属茶几,旁边立著一个线条简洁的玻璃酒柜,里面各种酒都有,威士忌、红酒、啤酒,款类丰富。
开放式厨房一尘不染,闪亮的金属表面反射著窗外的微光,厨具摆放得如同弹药箱里的子弹般规整。
罗剎甚至怀疑这里是否真的开过火,或者只是主人用来存放压缩饼乾和净水片的地方。
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东西吸引。
一台老式的胡桃木唱机,保养得极好,像一件沉默的武器。
旁边的唱片架上,內容却有些出乎意料。
queen(皇后乐队)的华丽摇滚,《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的封面上是弗雷迪·墨丘利张扬的侧影;guns n roses(枪炮与玫瑰)的《appetite for destruction》上,那个十字架骷髏仿佛在无声吶喊;michael jackson(麦可·杰克逊)的《thriller》封面上,流行天王的眼神深邃。
这些躁动、华丽、充满生命力的声音碎片,与房间的主人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微妙地指向某种隱藏的、或许连贰心自己都未曾正视的渴望。
电视柜里是另一个世界。
charlie chaplin(卓別林)的黑白默片录像带码放整齐,那小鬍子和滑稽的步伐是旧时代的符號;旁边是一整套《tom and jerry》(猫和老鼠)的动画录像带,那只永远抓不到老鼠的笨猫和永远能戏耍猫的老鼠,在永恆的追逐中上演著无厘头喜剧。
罗剎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指挥官的心里,原来也藏著一个看笨猫挨揍的角落?
还是说,他会把自己带入到汤姆猫?
书桌紧靠窗边,上面有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檯灯,灯罩边缘磨损得有些发亮。
一个小镜子反射著窗外的天光。
在木製雪茄盒边,还有一本书——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被摩挲得顏色黯淡,书页边缘微微捲起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罗剎轻轻拿起它,沉甸甸的。
扉页空白,没有题字。
她隨手翻到中间,纸页间残留著极淡的硝烟和机油混合的气息,像是从主人指尖渗透进去的。
书页边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类似指甲划过的痕跡,不深,却异常锐利。
她仿佛能看到一只大手,稳定翻动著书页,指腹或许曾无意识地划过纸面,留下这些不易察觉的“爪痕”。
一个在枪火与死亡中保持冷静的士兵,床头柜里可能藏著巧克力棒,会反覆阅读一本关於家族宿命与孤独轮迴的魔幻巨著,在唱片机上播放皇后乐队的摇滚,在录像机里塞进《猫和老鼠》的闹剧……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矛盾到令人费解的轮廓:高效、致命、非人,却又在缝隙里透出一丝属於人类的、渴望连接或至少是渴望某种精神慰藉的微光,哪怕这慰藉,来自荒诞的动画和宏大的孤独敘事。
这种矛盾本身,就像是哥德式建筑:神秘、哀婉,向上的尖刺內包裹著圣地。
时间逐渐接近正午。
罗剎捧著书阅读著正文第一行字:“多年后,当奥雷利亚诺上校面对行刑队的时候,会回忆起父亲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带他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多年后,我的指挥官应该不会想起来,有个全能保鏢跟著他出生入死。”
放下那本沉重的《百年孤独》,又拿起了镜子照了照自己那张典型的斯拉夫女人脸庞:“应该不用补妆了。不对,斯卡蒂好像说过指挥官其实特別自恋。心理医生虽然没给他测试过,但是猜测他有……水仙花综合徵。”
放下镜子,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罗剎越想越认为斯卡蒂说的是对的:“水仙花综合徵,自恋型人格障碍。表现为过度自我关注、缺乏共情能力及对讚美的强烈需求。起源於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那喀索斯。別说,指挥官那张脸、那个身材,著实美味,也確实情感淡漠、社交障碍、贬低他人、难以建立稳定关係。”
东城仍旧生机勃勃,似乎远处还能听见枪声和刺耳的鸣笛声。
她微微侧头,敏锐的听觉捕捉到门外电梯抵达时,几乎难以听闻的“叮”声。
几秒后,门锁传来极其轻微、几乎被地毯吸尽的“咔噠”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没有脚步,只有一道頎长的、带著微风的影子无声地滑了进来,像一道浓墨投在地板上。
罗剎转头看向了贰心:这个死人表情,真是白瞎了这张好看的脸。
“boss,那个子午线酒店的经理,跟你讲了什么?”罗剎隨口问,因为她已经做好了,贰心不回答的心理准备。
果然,贰心没有立即回答。
他像一只真正的黑猫,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的阴影,坐进沙发里。
黄铜打火机在他指间发出“咔噠”一声脆响,火苗腾起,照亮了他线条明显的下頜和那双在昏暗中绿得惊人的眼睛。
他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有人……”他终於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出五百万要我的命——美金。”
火苗熄灭,房间里只剩下菸头一点明灭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