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心像是做任务简报一般,將他从猫神教堂寻找线索开始,一直到现在发生的事,全都给罗剎讲了一遍。
在讲述重要的事情时,他到没有那么惜字如金,只是说的简明扼要毫无故事性。
“寻找真心……”罗剎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这玩意儿去哪找啊!”
贰心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保持沉默。
时间过的很快,眼瞅著就要到午餐时间了。
子午线酒店的餐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东城的天色正沉下来,灰濛濛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一丝风也没有。暴雨將至。
临近正午,人不少,刀叉碰撞声不绝於耳。
空气里浮著烤肉的焦香、咖啡的苦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硝烟味——並非真的硝烟,而是像某种金属冷却后的余味。
贰心和罗剎选了张靠窗的角落。
视野开阔,背后是墙。
贰心坐的位置,能同时看到餐厅入口和紧急通道。本能。
侍者递上菜单,烫金的皮面,沉甸甸。
罗剎饶有兴致地翻看,纤细的手指划过那些花哨的西班牙语菜名。贰心没接菜单。
“两份主厨推荐。”他对侍者说,声音像一块没上油的铁板。
侍者显然认识他,恭敬点头:“明白,boss。两份今日主厨推荐,马上就好。”
罗剎挑眉,合上菜单推回去:“主厨推荐?是什么东城的特色菜吗。”
“不是特色菜。在东城,人们常吃的是西班牙菜和一些南美风格的菜式。主厨推荐无非是牛排套餐罢了。”
贰心看著窗外灰暗的天际线,碧绿的瞳孔像两颗冰冷的猫眼石,映不出任何情绪:“味道,还不错。”
罗剎轻笑,身体微微前倾,卡其色风衣的领口露出一抹黑色真丝的光泽:“我的指挥官,五百万美金悬赏掛在头上,我们就坐在这里吃主厨推荐?”
她灰蓝色的眼睛盯著贰心,带著探究:“午餐时间,正好聊聊。我们会碰到什么『惊喜』?”
贰心这才看向罗剎,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悬赏我的是卡洛维奇家的儿子,首先,跟我过不去的就是——人。”
罗剎挑眉,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很多人。枪手,刀客,杀手,僱佣兵,炸弹专家……卡洛维奇家的私兵,想扬名立万的疯子,初出茅庐想上位的年轻人。”贰心列举得如同报菜名,毫无波澜。
罗剎道:“还真是財帛动人心,天南海北、天罗地网。指挥官,你可真是生死难料。”
罗剎笑了,白金色的髮丝在昏沉光线下泛著光。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她喜欢这种直白。
“听起来够热闹。但……只是人?”她意有所指,“我进入g.a.t.o.,成为了黑猫特遣队的一员,在培训中可知道,你的对手不只有人类。”
贰心的目光掠过她,投向餐厅尽头悬掛的巨大平板电视。
那方屏幕正闪烁著,播报著午间新闻。画面有些模糊,信號似乎不太好,不时有雪花跳动。
贰心收回目光,指尖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微不可闻。
窗外,第一滴沉重的雨点终於砸在玻璃上,留下浑浊的水痕。
“是,不只是有人类想要我的命。在黑暗里生活的生物,也各个都惦记著我的性命,他们可能不是为了钱財,但这次悬赏会成为契机。”他冷淡地说道。
他停住,仿佛在倾听空气中无形的频率。
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突然密集地跳动了一下,发出滋啦的噪音。画面切换,一个面容严肃的女主播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翻涌的乌云卫星图。
画面突然切换。一个神情严肃的女主播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翻涌的卫星云图。
“插播紧急气象预警,”女主播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东城及周边区域请注意:热带风暴『海妖』已加强为强热带风暴,正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將於今日午后至傍晚间登陆东城海岸线。本台收到气象局最高级別红色预警:东城將遭遇持续特大暴雨,具体结束时间未知,局部地区降雨量可能突破歷史极值,並伴有雷暴大风及城市內涝风险。请市民做好防范,非必要不外出,注意……”
暴雨。
持续的大暴雨。
罗剎也看向电视,眉头微蹙:“『海妖』?真是贴切。淹了城,也方便了水下的东西爬上来?”
贰心没有回应。
不知道他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不是罗剎提前做过功课、接受过培训,非得被自家指挥官活活急死不可。
在沉默发酵时,侍者端来了餐盘。
两份烤得焦褐的厚切牛排,配著烤土豆和煮过头的西兰花、两颗水煮蛋。
没有任何花哨的酱汁,只有粗盐和黑胡椒。
简单,热量充足,符合战场补给原则。
罗剎看著这盘堪称“耿直”的食物,又看看对面已经开始用刀叉精准切割牛排的贰心。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落在肌肉纤维最薄弱处,分离肉块,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机械,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补充能量,仅此而已。
餐刀在他手中,更像一件解剖器械而非餐具。
他进食时几乎没有声音,咀嚼的频率稳定,眼神依旧保持著对环境的警觉扫描。
罗剎看著他近乎机械般的进食姿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淹了城,街道变河道。狙击点少了,但巷战会更脏。伏击点……会更多,更隱蔽。”
她像是在分析战术:“那些『非人』的东西,会喜欢这种天气吧?潮湿,黑暗,能掩盖很多动静。”
贰心咽下最后一块肉,放下刀叉,银器在盘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乾净利落:“雨会冲刷血跡。”
他淡淡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也会掩盖足跡。水是媒介。古老的东西,喜欢潮湿和混乱。东城毕竟位於南美,气候如此。”
他碧绿的瞳孔转向窗外。
天色更暗了,云层翻滚如墨,仿佛隨时要倾塌下来。
风开始呼啸,捲起地面的尘土和纸屑,拍打在酒店厚重的青铜框架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已经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铅笔画。
“时间不多了。”贰心忽然说,声音很轻,但穿透了风声和餐厅的微弱嘈杂。
他说的,既是这暴雨来临前的片刻寧静,也是悬掛在他头顶那无声倒计时的秒针。
十天。每一天,每一小时,都像一颗即將打空的弹匣。
罗剎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压城的黑云,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翻滚的墨色。
“是啊,”她低声应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无形的轨跡,“暴雨要来了。”
餐厅里,电视新闻还在重复著暴雨的警告,背景音乐换上了一首节奏缓慢、带著忧鬱蓝调色彩的爵士乐。
灯光似乎也因电压不稳而闪烁了一下,在贰心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瞬间的阴影,让他那双猫眼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幽深。
他像一尊坐在风暴眼中心的青铜雕像,无声地等待著被亿万雨滴,和被五百万美金点燃的猎杀火焰,一同吞噬。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