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蚀鼎

第二十二章 药鼎

    毛驴在城门口被拦下了。
    守门的兵卒皱著眉,盯著驴背上那个浑身酒气、腰掛葫芦的古怪老头,又看看他身后马背上的段羽和谢诚之——一个劲装带弩,一个灰衣带伤,怎么看都不像良民。
    “路引。”兵卒伸手。
    段羽下马,从怀里摸出块铜牌。牌上刻著虎纹,中间一个“北”字。兵卒脸色一变,立刻躬身退开。
    “原来是北府军的爷,请,请。”
    祝七晃晃悠悠骑驴进城,经过兵卒身边时,从褡褳里摸出个铜钱,拇指一弹,铜钱不偏不倚落进兵卒胸前的皮囊里。
    “赏你的,买酒喝。”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兵卒愣住,等驴走远了才掏出铜钱看——是枚普通的五銖钱,但入手冰凉,钱身上沾著点暗红色的粉末,闻著有股奇异的甜香。他摇摇头,將钱塞回怀里,转身继续守门,却没发现自己的脖颈后,悄悄爬上了一只米粒大的红虫。
    “你给他下了蛊?”段羽打马跟上,低声问。
    “一点『听话蛊』,十二个时辰內,他看见什么异常都不会上报。”祝七又灌了口酒,“这建康城,眼线太多。小心点好。”
    三人穿街过巷,专挑僻静处走。祝七对建康的熟悉程度不亚於段羽,哪条巷子有狗,哪家铺子后门常开,他都清楚。走了约两刻钟,来到秦淮河边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院门是黑漆的,门楣上光禿禿,连个门牌都没有。祝七下驴,也不敲门,伸手在门框上沿摸了摸,摸出把钥匙,开门进去。
    院里很安静。正中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上摆著残局。东厢房门窗紧闭,西厢房的门虚掩著,里面隱约有药味飘出。
    祝七在院中停步,鼻子抽了抽,眉头皱起:“金疮药里掺了『百里香』?王瞎子那老傢伙,还是这个习惯。”
    他转头对谢诚之解释:“百里香止血生肌是好,但气味特殊,三十步內经久不散。老子在三条街外就闻到了。这老头,躲了六十年,还是不会藏。”
    说著,他径直走向西厢房,从驴背褡褳里拎出个布包,推门而入。
    谢诚之和段羽跟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诸葛无忧躺在靠墙的竹榻上,盖著薄被,脸色青灰,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王衍走前留下的“回春蛊”药力显然已散,他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祝七走到榻前,放下布包,也不把脉,直接掀开被子,扒开诸葛无忧的前襟。心口处,一个拳头大的乌黑印记正在缓慢扩散,边缘已蔓延到锁骨。
    “蛟毒入心,阳寿反噬,还混了点儿別的东西……”祝七眯眼,鼻子抽了抽,脸色一沉,“是『锁魂蛊』?呵,蓝凤凰那丫头,真给这娃子下了这个?这哪里是锁魂,这是催命!把毒和反噬之力强行锁在心脉里,外表看著平稳,內里烂得更快!顶多再撑一天!”
    “蓝凤凰说她去取还魂草……”谢诚之急道。
    “取个屁!”祝七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个玉盒,比王衍那个大得多,也精致得多。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株完整的、叶片肥厚、暗红近黑的新鲜还魂草,甚至还带著湿润的泥土气。“那叛徒的话也能信?她一出建康,怕就是直接找赫连姝报到去了!真以为这救命的玩意儿,是去毒龙潭现摘的?这草,是老子师父当年留下来的!”
    他说著,熟练地掐下两片最肥厚的草叶,放进嘴里快速嚼碎成糊,然后俯身,捏开诸葛无忧的下頜,將草糊渡了进去。动作乾脆利落,毫无犹豫。
    接著,他从布包里翻出个皮卷展开,里面是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银针。他出手如电,连刺诸葛无忧心口、头顶、足心十几处大穴,每一针落下,诸葛无忧的身体便轻颤一下,脸色也隨之好转一分。
    “老子能找到这儿,是沿路问了北府军在江淮的暗桩。谢玄那小子,手伸得够长,消息也灵通。”祝七一边捻动最后一根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解释,“进了城,就靠鼻子了。王瞎子的药,百里香混著三七和冰片,这味道,老子六十年前在洛阳就闻过,忘不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诸葛无忧的脸色终於从死灰转回苍白,虽然依旧昏迷,但胸口有了明显而平稳的起伏,嘴唇的乌紫色也褪去大半。祝七长舒一口气,拔出所有银针,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才直起腰,从腰间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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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保住了,蛟毒已拔除九成,反噬也暂时压回丹田。但伤了根本,元气大亏,至少得昏睡两三日才能醒转。”他將剩下的还魂草仔细收好,看向刚进门的陈琳,“你刚才在门外说,月圆之夜是什么时候?”
    “三日后。”陈琳沉声道,背上那个布包不见了。他官袍下摆沾著泥,脸色铁青。
    “三天……”祝七咂咂嘴,回头看了一眼竹榻上依旧昏迷的诸葛无忧,“这娃子是指望不上了。那就只能靠咱们这些老骨头,和你们这些高个子,先去会会赫连姝那叛徒了。”
    “头骨和星图,陛下收了。”陈琳走到榻边,確认诸葛无忧气息平稳后,才低声道,“但玉璽,陛下让我带出来,说『物归原主』。”
    他从怀里摸出那方仿製的镇灵璽,放在桌上。玉璽在昏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陛下还说了两件事。”陈琳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第一,月圆之夜,太极殿戒严,羽林卫、殿中监全部调往华林园——陛下要在那里『赏月』。”
    “调虎离山。”段羽冷声道。
    “陛下只说,有些事,在太极殿做太显眼,换个地方,才好看清谁是鬼。”陈琳顿了顿,看向谢诚之,脸色异常凝重,“第二件事,陛下让我转告谢博士——太医署今晨急报,城內又有三人突发心疾,昏迷不醒。症状与王坦之一模一样,心口有搏动凸起,但玉蝉尚未出现。陛下问,谢博士可知这是何故?”
    谢诚之脑中“嗡”的一声。
    三个人。加上王坦之,就是四个。
    “药引……”他猛地看向祝七,“七个至阴时辰出生的人!”
    祝七喝酒的动作停了。他放下葫芦,缓缓站起身,浑浊的老眼里没了戏謔,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哪三个人?”
    “光禄大夫庾倩,散骑常侍周顗,还有……”陈琳声音发涩,“司徒府长史,王謐。”
    王謐。王导的孙子,王坦之的侄子,琅琊王氏如今在建康的实际主事人之一。
    “四个人了。”祝七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著酒葫芦,“赫连姝这叛徒,动作真快。还差三个。”
    “能救吗?”陈琳急问。
    “蚀心蛊入体,未成蝉前,还有救。”祝七快步走回布包旁,翻出一个小巧的阴沉木盒。打开,里面铺著黑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排列著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身泛著幽蓝的暗光,显然是淬了剧毒。“但需在十二个时辰內下针,刺入蛊虫本体,逼其离体。过时,蛊虫与心血完全相融,蜕变为蝉,就晚了。”
    他捏起三枚银针,分別递给陈琳、段羽和谢诚之。
    “用这『破蛊针』,刺入患者心口凸起之正中,深三分,入即出,不可迟疑,不可捻转。针出时,蛊虫会隨血而出,务必以铜盆接住,当场烧死。”他盯著三人,一字一句,“记住,只有一次机会。扎偏了,惊了蛊,它瞬间钻入心脉深处,人立死。手要稳,眼要准,心要狠。”
    谢诚之接过银针。针尖传来刺骨的寒意,针身刻满螺旋状的细纹,在昏暗光线下,那幽蓝的微光仿佛在缓缓流动。
    “三个人,分头救。”段羽將针小心收进贴身皮囊,“我去庾府。陈內侍去周府。谢博士去司徒府。王謐是王家人,司徒府不会拦你。”
    “我也去。”祝七从木盒里又捏出三枚稍粗的银针,插在自己衣领上,“不过我不救人,我去堵赫连姝。这叛徒一定会在附近看著,防止有人坏他好事。老子去会会他。”
    “前辈如何找他?”陈琳问。
    “简单。”祝七咧嘴,露出那口黄牙,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老子也在他身上下过追踪蛊,比给蓝凤凰那个更早、更隱蔽。四十年前就下了。他躲了四十年,老子找了四十年。今天,该清帐了。”
    屋外,天色已彻底暗下。
    远处传来暮鼓声,沉沉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是酉时了。
    十二个时辰的倒数,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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