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父亲替自己请的三天假已经到了,也该去学堂了。
江辞隨手拿起桌子上的书抱在了怀里,推开了书房的门。
苏浅月仍然在帮李婶捡著菜叶,江辞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她一眼。
“我去学堂了。”他说完便走了,没有回头。
“嗯。”她也没有抬头。
江辞推开院子的门,经过窗下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但他没有停。
江亭山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个淡青色的身影。
苏浅月蹲在地上,捡菜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她的手指很白,白得几乎和菜叶分不清。
偶尔又站起身,喘一口气,然后再次蹲下继续。
江亭山转过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一枚玉简。
玉简很小,只有拇指大,通体漆黑,上面刻著细密的纹路。
他向著玉简中灌入灵力,纹路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云大哥。”他低声说。
过了很久,玉简里才传来一个声音。声音十分低沉,就像是山里的钟声。
“亭山?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你云大哥了。”
“云大哥……我……”江亭山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对於这位云大哥,之前帮了他很多。“这次有事求你。”
“哦?什么事?”
江亭山沉默了一会儿。
“长风应该和你说过了,辞儿已经成婚了,可……”
“我確实听说了。”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可什么?”
“她命格残缺,活不过二十岁。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位云大哥没有立刻回答。
“命格残缺,是先天之缺,不是病。”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你为何要让辞儿娶这样一个命格短缺之人?”
江亭山的沉默了一会。“她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天命之女。”
“什么?”那边的音调提高了几分,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等等……我算得应该没错才对,可是天命之女怎么会……”
江亭山的手微微收紧。“那……有办法治吗?”
“有,得找到补全命格之物。但那种东西,我只在古籍里见过,现实中从未听说。”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每个命格残缺的人,缺失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人缺的是一味药,有人缺的是一段机缘,有人缺的是一口气。”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亭山,別著急,我再去翻翻藏书阁的古籍。”
江亭山沉默了。
“辞儿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江亭山说。“找到再说。”
那边的声音嘆了口气。“那你自己呢?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江亭山愣了一下。“先想办法治疗好浅月那丫头再说吧。”
江亭山听到,云大哥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沉默片刻后。
“亭山,还有一件事……”那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根据长风这次游歷下界传来的消息,寂灭军似乎又出现了。”
江亭山的手猛得收紧。
玉简的光暗了很久,他才慢慢鬆开。
江亭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苏浅月已经捡完了菜叶,端著篮子往厨房走。
她的脚步很慢,走几步,停一下。
他坐在床头,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玉簪,手指不停地摩挲著。
与此同时,江辞已经来到了学堂,他的同学赵元白正在门口张望。
“江辞,恭喜啊!”
“谢谢。”江辞应了一声,便走进去在座位上坐下。
“新娘子怎么样?”赵元白凑过来。“我听说苏家的小女儿可是个美人——”
“上课了。”江辞打断了他。
夫子走进来,学堂安静了。
今天的课是《论语》,夫子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解释。江辞听著,脑子里却想著別的事情。
苏浅月的命格,虽然父亲说他会去想办法,但是他一个武馆的武夫又能有什么办法?看来得找个机会回一趟驻地,问一问庸医,他可能有什么办法。
“江辞!”夫子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
“我刚才讲的什么?”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回夫子,学生走神了。”
夫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新婚燕尔,心不在焉可以理解。但学业不可废,把今天讲的这段抄写十遍,明日交上来。”
“是。”
赵元白在背后偷笑。江辞坐下来,看著窗外的老槐树,又走神了。
散学后,江辞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几条巷子,確认没有人跟著,然后拐进一条死胡同,他衣袖一摆,立马换了一身黑衣,脸上带著一个面具,转而消失不见了。
轮迴驻地,也是寻梦族的族地。
三年前师父殷无度告知,想要瞒过天道成就圣境,就只有获得寻梦族的帮助,再配合殷无度的秘法,便能让江辞在梦中成圣。
而正是这一举动,恰好撞上了寻梦族与食梦族的种族战爭。
后来,寻梦族在轮迴的帮助下战胜了食梦一族,也帮助寻梦族重建了家园。
而寻梦族为了感谢轮迴,便腾出一片空地,给轮迴做了驻地。
江辞再次出现已经是一片山林,他在一片荆棘丛停下,伸手拨开枝条,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侧身挤进去。
荆棘后面是一片雾气瀰漫的森林。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天,只有零星的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江辞走得很急,脚下的路是软的,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一声,又安静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雾气渐渐散了。前面出现一片空地,几间木屋散落在树根之间,屋顶上长著青苔,和周围的树几乎融为一体。
有几个身影在木屋前走动,看到他都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首宫。”
江辞点了点头,穿过空地,往东边的一间木屋走去。
他这次回来没有去找观星询问轮迴近况,也没有找断罪询问安防,而是直奔药方而去。
江辞推门进去。
药房不大,三面墙上全是木架子,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纸包。空气里瀰漫著草药的气味,苦涩中带著一丝甘甜。窗口掛著一串乾枯的草药,风从缝隙里吹进来,轻轻晃著。
庸医正在柜檯上整理药材,听到门响,抬起头。
“首宫?”他放下手中的药材。“你怎么来了?”
“问你件事。”江辞走过去。“命格残缺,有办法治吗?”
庸医的动作顿了一下。“谁?”
“一个朋友。”江辞说。“根据传言,她活不过二十岁。”
庸医没有说话。他放下药材,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翻出一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停在一页上。
“命格残缺,是先天之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说下去,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江辞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就这样等著。
过了很久,庸医合上书。
“没有现成的方子。”他说。“但我可以开一些调理的药,先养著。至於能不能找到补全命格的法子……要看机缘。”
他走到桌边,铺开纸,写了一张方子。写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
“先吃一个月。”他把方子递给江辞。“吃完再来。”
江辞接过方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多谢。”江辞又沉默了一会。“你可知如何续命?”
庸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药材,沉默了一会儿。
“先天命格残缺,是天道所致,想要续命,无非是与天抗爭。”他抬起头,看了江辞一眼。“此人对首宫……重要吗?”
江辞愣了一下。
重要吗?她是自己的妻子。可他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说不上来。
他没有回答,匆匆离去。
庸医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药材,忽然发现自己拿的是当归。
他愣了一下,把当归放回去,换了一味。
江辞回到家的时候,苏浅月正在堂屋里摆碗筷。
看到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江辞在桌前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堂拖堂了。”他说。
苏浅月没有追问。她坐下来,安静地吃饭。筷子碰著碗沿,一点声音都没有。
“爹说,我们已经结婚了,今天开始我们两个人一起吃。”
“嗯。”江辞没有多问,之前父亲也和他说过。成了亲就是成了家,应当由他们两个人来经营。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方,没有拿出来。
“怎么了?”苏浅月忽然问。
“没事。”他笑了笑。“在想夫子留的题。”
苏浅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夜深了。
江辞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侧过头,看了苏浅月一眼。她背对著他,缩在被子里,呼吸很轻。
他想起庸医说的话。与天抗爭。还有那句——“此人对首宫……很重要吗?”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了。